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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琴瑟何时谐】(120-132)作者:大马士革羊【字数:35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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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何时谐】(120-132)
作者:大马士革羊

第120章 办住局吧 II

  江从芝扶着唐俊生先是上了楼,一时无话,还是唐俊生先开了口,将话头引到杜三爷身上:“那肥猪好生吓人,若不是我腿脚不便,定用那三颗核桃敲碎他门牙!”
  江从芝转头看了看坐在桌边的男人,他光洁的额头上此刻印着两个红印。
  刚刚她没注意到,现在才知道他是挨了核桃。
  江从芝轻笑一声,一边转身去拿药,一边说道:“对付七老八十的老头都伤了腿,你还想对付杜三?”
  唐俊生用手撑着脸,盯着女人袅娜的身影:“我可从没听过这号人,他有什么来历?”
  江从芝取了一小罐药膏,边把那瓷盖拧开边解释道:“是个富商,前些年又和公共租界的董事会攀上了关系,哪家堂子被他盯上了可倒霉呢。”
  她把药膏匀在指尖,俯下身轻轻点在他额头上抹开。
  许久没有离她离得这么近,唐俊生这心不禁如那柳花将落,摇摇曳曳起来。
  他闭了闭眼,把思绪拉回到二人的谈话当中:“那这人可不比沈家老头,那老头子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
  唐俊生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我去警局的时候听说了,现在的沈家其实是二房,嫡系在三代以前就没了人。”
  “二房?”江从芝讶然,听说那沈家世代从文,原来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是啊,以前好像还拜过一个什么厉害的师傅,不然怎么会力气这么大…”唐俊生嘟囔着,刚睁开眼就看见女人放大的脸,心一紧,竟是连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预想中的情景并没有发生,她只是轻轻对着他额头吹了吹,药膏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好了,这药管用得很,不会让你额头上长两个包出来。”江从芝直起身,把盖子拧回去笑道。
  “那就好。”
  江从芝把药放好,转过身,只见他正痴痴笑着看她。
  见她看回去,唐俊生也不躲,那笑意反倒更甚一些,倒是叫江从芝有些不好意思,嗔道:“傻笑着看什么?”
  唐俊生拍了拍他身边的椅子邀请他坐下,笑着说:“心里开心。”
  江从芝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挑了挑眉,抿着嘴问他:“伤成这样,有什么开心的事?”
  唐俊生看着她嘴边微微勾起的弧度,心里如蜜渍般甜。
  原以为他们二人再难破镜重圆,但事情如今已有转圜,他怎能不高兴。
  唐俊生凑近了一点,笑着说:“小时候我脸上也挂了伤,你也为我这般涂过药。”
  江从芝歪了歪头,小时候的事许多她都记不太清了。
  “有天下午,我们溜出去玩,爬赵家背后的那颗老树抓小鸟,结果我摔下去了。”唐俊生解释道。
  她这才想起是有那么回事,哈哈一笑道:“我想起来了,赵府就在我们江府隔壁,隔得不远。”
  二人就着小时候的事侃了许久,说说笑笑大半天饿了,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过了,这才吩咐后厨做了一桌菜吃了。
  时间过得倒是快,转眼太阳都要落山了
  月莹不在,都是高姨在操持。江从芝走到门边,看着龟奴把东西都撤下去,拉住高姨压低声音悄悄问道:“段少爷他们还在?”
  高姨往里瞥了瞥唐俊生,见男人没有注意这边点点头,低声说道:“月莹还是和赵少爷一起。段少爷本来没点人,到下午的时候点了些曲儿,容姐儿去的,就留下来伺候了。”
  烟容一般只跳舞不唱曲儿,定是使了什么手段过去的。
  这女人前和她争唐俊生,后又要来抢段寻。
  江从芝低哼一声道:“端些菜给段寻送去,再特意给容姐儿端一道咸鱼煲过去,谢谢她侍奉辛劳。”
  高姨笑了笑哎了一声,这不就是在刺烟容说她想咸鱼翻身么。
  江从芝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却又被高姨叫住了:“芝姐儿,叫水的时候知会我一声。我就先下去了。”
  江从芝脸热了热,一偏头,却看见唐俊生也怪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江从芝把背后的门合上,太阳都还没落山,她总不可能这会儿就让他上床去,于是想了想问道:“现在时间还早…你…想点个戏或者曲儿吗?”
  唐俊生摇摇头,他好不容易和她独处,又怎么会把这个时间拱手让给别人。
  他用余光瞥了瞥床铺,抿了抿嘴道:“我有点累了,像躺一会儿了。”
  唐俊生都说了想上床歇着,她也不可能在一边呆站着。
  如今住局都办了,估计一会儿是要叫水的。
  江从芝捏了捏衣角,心里莫名有点别扭和紧张,夹杂着一丝丝期待,她也着实太久没碰过男人了。
  “那我扶你上床。”
  唐俊生见她过来,竟有些局促,扶着桌沿边一瘸一拐地朝床边走,江从芝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到床边坐下。
  她将他手里的拐杖放到墙边,一转头却见他已经用手撑着身子上床和衣躺下了。
  如今唐白二人和离,他也对自己上心,还一连救了她两次。江从芝心里犹豫了一下,也迈着小步子过去和衣而卧。
  二人一时无话,她面皮薄,叫她转过身去逢迎讨好她是做不来,她正想着要如何打破这僵局,就隐约感受到身后的被子动了动,她侧了侧头,余光看见男人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
  江从芝嘴角微微勾了勾,这唐俊生原是比她还紧张些,于是她翻了个身对着他,直勾勾的看着他。
  女人突然转身让他白净的脸上显出一点窘色,唐俊生眨眨眼轻咳一声嘟囔道:“突然转过来怪吓人的。”
  面前的女人眉眼带着一丝笑,从鼻子哼了一口气,说道:“那我转过去罢。”
  唐俊生见她语气松快,于是便大着胆子拽住她的手臂,笑道:“我开玩笑的,别转回去。”
  江从芝就着他手上的力道又转回身正对着他,这么一拉一扯,二人见本来还算远的距离也没了。
  女人眉如黛肤如脂,乌黑的头发散在肩上,十分迷人。
  唐俊生靠前,用鼻子抵着她的鼻子,见她没有闪躲,头一仰便亲了上去。
  鼻尖萦绕着她的松木香气,手下摸着的是吹弹可破的皮肤,温香软玉,好几个月没碰女人的唐俊生哪受得了,一手穿过她的发丝,一边用舌头撬开她的牙关。
  男人的气息如狂风般卷来,迅速占领了她鼻尖的每一寸空气,江从芝被他吻得五迷三道,但还是在他撑起身子想要翻身上前来时推开了他。
  唐俊生看着胸前纤细的手指,不明所以地看向旁边的女人。
  “你上一次和白玉,是什么时候?”女人杏腮粉脸,双眼迷迷,却问出了一句让他不得不提起一百个心思来对付的问题。
  “我想想……”唐俊生瘪了瘪嘴,用手指去碰了碰被子下她另一只手:“不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这样算下来也有一百多年了…”
  他长得本来就俊,白净的脸,恰到好处的眉骨高度,直挺的鼻子,刚与她亲吻过的嘴红得令人忍不住采撷。
  女子固美,究不免些涂脂抹粉,岂及他不御铅华便有的这一身自然光彩。
  这般丰貌,也想得通为何白玉就算下药也想和他上床了。
  江从芝红了红脸,别开眼睛,用手戳了戳他胸口嗔道:“不许油嘴滑舌。”
  唐俊生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正色道:“三个多月前的事了。与她欢爱本非我愿,我又何曾要记得何月何日呢。”
  江从芝噢了一声,似是对他的回答总不满意,刁难道:“那你上一次和我欢爱,是什么时候?”
  女人挑着细细的眉,嘴唇微嘟,七分嗔三分笑。唐俊生抓住在他胸前的手指,委屈地说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八。”
  江从芝没想道他能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日期,愣了一下,然后轻哼一声,嘟囔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诌的。”
  唐俊生将她手握在手心,凑近她说道:“我记得清楚,三四个月了你都不愿与我好好说话,我想你想得快死了。”男人瘪了瘪嘴,配上可怜巴巴的眼睛,像只小狗。
  “那怪谁?”
  笑意从她眼睛里溢了些出来,只有一丝,但却被他捕捉到了。
  唐俊生叹了口气道:“怪我。以后不会了。就是街上遇到了白玉,我也绕着走。便是她叫我了,我也跑开绝不回头。”
  江从芝笑了笑,唐俊生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蒙卿垂眼,怜我凄凉,来通佳好,小生何幸如之。”
  江从芝被他故作可怜的模样逗笑了,笑骂他酸,一手却顺着他的胸口滑到裤头,手指一勾,拉住他的裤头一扯道:“你莫多想,夜静更长,难为消遣罢了。”说罢,将裙侧的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那一身粉捏似的细皮嫩肉。
  唐俊生伸出手,将她搂抱于怀,两只酥乳贴在身上滑腻腻软温温,使得他如火冲身,阳物昂翘。
  江从芝翻身跨坐到他身上,将他裤子拉链拉开,男根弹出,在空中晃了两晃。
  唐俊生见她只是看着,哑着声音道:“说是消遣,别只是看着啊。”手上一用力,掐住她的细腰往上一抬,就将阳物抵住她湿溜溜的穴口。
  江从芝呀了一声,嗔了他一声猴急,将手撑在他身边,臀儿一抬,对准了一坐,直溜至根,紧抵花蕊。
  大脑有些许的空白,久违的被塞满的感觉让她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酥麻麻从小腹散开到四肢,她攸然一爽,娇唤出声。
  唐俊生不由长叹一口气,她那处的嫩肉争先恐后地吸吮着他的龟头,几月不曾云雨,她似乎更加会夹了。
  他用手箍着她的腰,想用脚撑起腰来抽拽,可惜一用力就疼得很,试了两次也不曾成功。
  江从芝轻笑道:“别动了,你就支棱着。鱼接鳞这一式你喜不喜欢?”语毕,她便将臀股前移,徐徐以阴道吞夹阳物,安徐内之,微入便止,缠授勿深,如儿含乳。
  那细腰一扭,只见那一双沉甸甸的乳肉或上下颤动或左右摇摆,直叫他意乱情迷。
  平日里觉着要狠冲猛撞才好,如今一看,这种慢速的旖旎也别有许多风味。
  龟头被她夹吸得紧,不多时就响起咕咕水声,唐俊生忍不住轻喘出声道:“快活煞我了。”
  江从芝此时脸上早已一片羞红,脸上出了一层细汗,乌黑的头发粘了一些在脸颊边上,体内早已酥麻一片,这浅尝即止哪叫她受得住。
  此时也不管什么鱼接鳞还是鹤交颈了,把脚踩在两边蹲起,臀动肢扭,对着他那话儿一阵猛套,套得一片响。
  仰面摇首,双乳便随她上下动作而直晃荡,乳头俏生生直抖,腥红逗人。
  阴户正对着他,紧紧缩缩,那处水儿如蟹吐沫般往外溢,百样骚淫,难抽难画。
  画面太过淫靡,唐俊生小腹一麻差点就要射了出来,但见她还在兴头上,只得憋了一口气将那精控住,直到淫声渐微他才抓了她的腰,也不管此时腿伤,尽力狂捣抽拽几十余下双双泄了身子。

第121章 自罚三碗

  叫了水之后二人便沉沉睡去了,唐俊生第二天早早便醒了,许是因为有事才不能多待一会儿,江从芝起身相送,送完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下楼去看看有没有回信,回信倒是有,却只有香明寄来的一封。
  江从芝皱皱眉问:“没有别的了吗?”
  门房里的龟奴摇摇头说道:“没了,芝姐儿找谁的?”
  李知音的笑声从后面传来:“还能找谁?当是找伯曼先生的。”
  江从芝后背凉了凉,转过身惊讶地看着她。这李知音当真是手眼通天了不成?自己可是自账姑娘,信件这些的她都是不准碰的。
  李知音晃了晃手帕,一手搭在旁边的柱子上促狭地说:“唐少爷腿断了使不了活儿,段少爷又是个身子净的,芝姐儿这身子怕是得要那洋人才喂得饱呢?”说罢朝江从芝那靠了靠身子,挑挑眉压低声音道:“云姐儿与我说有些洋人那话儿大得出奇,伯曼也是这样?”
  李知音涂了很浓的花香味的香水,但江从芝还是闻到了她试图掩埋起来的酒气。
  她心里一松,原是昨晚喝足了酒说了这些醉话。
  江从芝低下头,脸微微一红,作势推了她一下,跺跺脚道:“妈妈去醒醒酒吧。”
  李知音笑笑也不答,抬了抬下巴问她手里的信是谁的。江从芝只好答是香明来的。
  “你们俩关系倒是好,她在我这二十几年,如今去了个好人家,也不知道给我来个信儿。”李知音有点吃味地说道。
  江从芝生怕她要看,于是胡诌道:“香明过得也不算好,赵老板又去了别家的堂子找姐儿了,也不与她钱用。她也不想让妈妈担心,只得与我抱怨一二罢了。”
  李知音怅然叹了一声,沉默片刻看回江从芝道:“快回去吧,梳洗梳洗,段少爷也该来了。”
  江从芝正要走,李知音又叫住她道:“你与容姐儿也没必要针尖对麦芒的,都是姐妹,何必在客人面前给她难堪?”
  江从芝脸色僵了僵,之前她正盛时李知音可不会这么说,不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昨日容姐儿光明正大来抢她的客人,难保不是李知音塞过去的,定是想着若是自己拿不下段寻,总得让别的姐儿试试。
  江从芝福了福身,乖巧地应道:“我知道了妈妈。”
  李知音见她听话,也挑不出错处,哎了一声:“快去吧。”
  她换了一身衣服,段寻果然带着他的少爷团们准时到了。
  点的还是那几个人,芝姐儿、晚姐儿、玉姐儿和月莹。
  江从芝对着段寻没有太多的好脸色,保持着微妙的不近不远的距离,脸比她还臭一些的是和月莹在一起的赵少爷。
  他赵某在他们那可是出了名的玩得花,这会儿竟因为段寻拜托,他只能和这个姿色平平的讨人绑在一起,第一天的时候他还觉得女子柔弱听话别有趣味,可第二天不到就腻了,他宁愿换第一天点的云姐儿过来,或者就是昨天伺候段寻的容姐儿也行啊。
  几人点了《折柳阳关》和《寄扇》二戏,纵使绛生唱得再情思动人,江从芝也看得是兴致缺缺。
  “吃一点?”段寻递过来一盘瓜子问她。
  “不吃了,”江从芝微微笑了笑拒绝道,“嗑多了口舌生疮。”
  段寻心里哀叹一声,从刚刚便如此笑着冷漠待他,这是因为什么气着了?
  段寻摸摸鼻头继续转过去看戏,不过一会儿又碰了碰江从芝的手臂。
  江从芝转头一看,他竟剥了一小碟的瓜子仁儿递过来道:“我给你剥好了,这下总不会口舌生疮了。”
  江从芝本来没想吃,但她知道晚姐儿玉姐儿和月莹都悄悄看着呢,她便捻起一颗来放在手心,微微朝他一笑:“劳烦段少爷费心。”
  段寻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她是气着了,嘟囔问了一句:“就吃一颗?”
  江从芝嗯了一声,想了想道:“上火。”
  “哪里来的火气?为何不叫我寻哥儿了?”段寻不解,他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好拉着她问。
  既然他问了,她也不好避不作答。她转过脸,低垂着眼睛道:“昨日想必自然有人叫段少爷寻哥儿,我再叫也是多余。”
  女人语气里带着一半赌气一半哀怨,段寻听得着急起来,提高了些声音道:“昨天那个姐儿?那就是你不在充数的,我这吃吃喝喝的,总得有下人伺候着不是?”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一急,音量便高了些,在座几人纷纷都侧耳听。下人啊?江从芝听罢容色好看了一些,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道:“真的?”
  段寻瞪大了眼睛,想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用手点了点桌子朝另外三个少爷说道:“你们说,我昨儿是不是连她手都没碰过?”
  他一发话,众人便都顺理成章地看过来,三言两语地附和道:“是啊!”
  “是啊,昨儿你接了别的客,苦了咱寻哥儿在这守贞洁。”
  江从芝没想到段寻直接叫了众人来说话,一时竟找不着下台的台阶。
  “昨儿容姐儿来的时候我可吓了一跳呢,这堂子里的规矩大家都是知道的,我还以为是要抢客人了。”晚姐儿适时地递了个话头,解释了一道江从芝为何会如此想。
  一旁的玉姐儿也做了个顺水人情,点点头笑道:“段少爷你们不在上海生活许是不知堂子的规矩,一般做了花头的客人便算是熟客了。生客点遍了姐儿都无妨,熟客点了别的姐儿就是要穿连裤裆哩。”
  见众人都帮着她解释,月莹也出言附和两声。
  其实南北方的堂子规矩都差不多,段寻以前能点许多姐儿那是因为没做过花头没办过住局罢了。
  段寻脸一热,啊呀一声道:“那可冤死我了,我半分那心思都没有。”
  话都说到这了,江从芝也不好再板着脸,歪了歪头道:“那寻哥儿自罚三碗酒,这事便过去了。”
  段寻虽然酒量不好,但这几碗酒他可不能不喝,于是大手一挥,爽快地应下了。
  可女人难哄,她竟直接让人端上来了一瓶二十年的老白干,喝酒的碗虽是浅口,但碗口比脸还大,看着十分吓人。
  其他几位少爷见段寻要自罚三碗,都纷纷起哄起来,这不比台上的戏好看?
  段寻倒也干脆,抓起满满的一碗酒就干了下去。
  这酒度数高,一下肚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
  他以前也就经常喝洋酒调酒,哪里直接这样闷过?
  但他也不好食言,深呼吸了一口左右手各端了一碗酒,吭哧吭哧干了下去,自然又赢得众人一片叫好。
  江从芝背靠在座椅上,嘴角弯弯:“念你初犯,这次就饶了你。”
  有了酒的加持,时间过得就快了一些,众人吃吃喝喝到了傍晚才散伙。
  几位少爷全都喝上了脸,就连江从芝都喝了不少,呼吸之间都能闻到些许的酒气,那赵少爷更是醉醺醺地走不动道,还点了一个另外的清倌人前来伺候,把月莹丢在了一边,倒是让她好一阵气。
  “寻哥儿慢些走,别摔着了。”江从芝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门框上看着段寻道。
  段寻转头看回来,女人穿着修身的新式旗袍,高高的立领几乎遮到了下巴,短袖下一双雪白的藕臂环抱着胸,显出细瘦的腰来。
  段寻看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对身后几人道:“你们回去吧,我要办住局。”
  段寻这住局办是办了,但到房间没过多久,竟就又倒在床上一头睡过去了。
  江从芝刚换上新添置的西式的内衣,束腰凸胸,正红着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不料隔着屏风竟传来少年轻微的呼声。
  “芝姐儿,这……”月莹在一旁尴尬地开口道。
  江从芝从鼻孔里无奈地呼出一口气:“你去歇息吧,一会儿估摸着不用叫水了。”
  月莹瞄了一眼她被挤在一起的双乳,脸不禁热了热,心生艳羡,垂头应了一声退下了。
  江从芝轻叹一声,走到床前轻轻唤他:“寻哥儿?”
  段寻刚睡下,睡得倒还不沉,但酒精迷人他眼睛都睁不开,只是模模糊糊听见似乎有人在叫他,便从喉咙哼哼两声做了应答。
  段寻两次办了住局,若是还不将事儿办了难保不被别人说闲话。
  想她也是姿容艳绝,如今竟连个毛头小子都拿不下了?
  江从芝熄了灯,钻到被窝里去找他,谁知段寻竟一丝反应也没,睡死了过去。
  江从芝昨日沾了男人,今儿身子饿得极快。
  之前她也不是没摸过段寻那话儿,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用起来应正是好滋味。
  这么想着便顺着他的小腹往下摸去,可那条虫软塌塌地耷拉着,不管她怎么挑逗都没反应。
  她泄了气,再加上酒精上了头,便偎在少年身边也沉沉睡过去了。
  可她越睡越热,梦里有只手在她身上爬来爬去,这里摸摸那里揉揉,身上就如有蚂蚁在爬一般的痒,身下湿泞泞一片,糊湿了她的大腿根,那痒意汇聚在小腹,让她忍不住踢了踢被子轻喘出声。
  耳朵被人咬了一下,身后传来一个男人轻飘飘的声音:“怎么?这些愣头青喂不饱你?”

第122章 偷

  江从芝心里炸起一道惊雷,瞬时瞪大了眼睛,只见自己面前是熟睡打鼾的段寻,双乳被人从身后握着,大腿根正夹着一根硬物。
  她看不见男人的脸,下意识地想要叫出声,男人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撑起上身到:“别喊,是我。”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点洋人的口音。
  是陈由诗?
  江从芝心下松了松,侧过一点脸看清了男人的样貌,微卷的头发下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像极了黑夜里的狼,黑色的衬衣松松散开,露出一片锁骨和胸肌。
  陈由诗松开捂住她的手,轻声道:“醒得倒是时候。”说罢左手穿过她颈下,右手环到她胸前,将那西式的两片蕾丝胸衣扯下,莹白的乳肉颤了颤,上面两点可人的乳果立起,像是在直勾勾地向男人发起邀约。
  陈由诗亲吻了两下她背后颈项的皮肤,手掌掐出她的腰,那硬物就堵住了穴口。
  江从芝脑袋一懵,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他的进攻。
  “陈先生!”她不敢大声说话,只敢用最小的声音喊了一句。
  却不料段寻的鼾声戛然而止,吓得江从芝屏息凝神,黑夜里她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出奇。
  许是人受惊吓的时候脑子就会空空,她也忘记去把被子盖上遮住身体,只是借着月光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段寻,幸好少年只是歇了鼾声,调整了一下身位,平躺着继续睡了。
  空气中弥散着酒味,这段寻怕是没有喝一斤也喝了有八两,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
  陈由诗那话儿被晾在外面实在不爽,男人皱了皱眉。
  今夜理性来讲他不该和她做爱,更何况是在她别的客人的局上,可她穿了西式的束腰胸罩睡觉。
  陈由诗手掌顿了顿,怎么?
  这束腰胸衣原来不是穿给他看的?
  江从芝转过身面对着他,男人瘦削的脸上浮起一些不悦,微卷的头发盖在额前,与平日里的冷漠严肃的样子不搭边,倒是看起来多了些温顺帅气。
  可她却知道,这男人和温顺二字根本就八竿子打不到。
  江从芝讪笑一声,讨好地向他怀里拱了拱:“陈先生怎么这么晚来?不和我办局,反倒来偷人了……”
  她语气似嗔似怨,双眼迷迷带着些睡气,仿佛怕他生气,缩着头只敢抬头瞄他一眼。
  陈由诗本来心里生起的气消下去大半。
  “月出西南露气秋,牵穿肠断为牵牛。这不是你写给我的信?”从他一个洋人嘴里吟出这么一句小女儿家的诗实在奇怪。
  江从芝心里有点羞赧,又有点想发笑,点点头应了是。
  陈由诗面色稍有好转,他虽是个洋人,但他知道这是想他了的意思,他还特意如诗中所提,挑了月夜前来相会,昨夜唐俊生在,今日又有这姓段的,所幸这姓段的喝大了,不然他怕是等到要走了也见不上她已买你了。
  几十来天未见,女人好像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脸蛋饱满下巴尖尖,像朵水灵灵的荷花苞。
  陈由诗看不得她这种欲拒还迎的表情,何况是在她只着寸缕的情况下。
  他捏住她的下巴,往前一凑,唇覆着唇,舌搭着舌。
  鼻尖的空气尽数被夺走了,况且段寻还在旁边睡着,江从芝心中生悸,下意识地往后躲,可她这一躲却更像相邀一般,陈由诗顺势便往下去,含住她胸前两点殷红,或亲或咬。
  陈由诗的口活一向是厉害的,乳果被他舌头灵巧地拨弄着,像是羽毛清扫过每一根血管。
  但他也并非只知道轻挠,牙齿也会轻轻啃咬,带着一些疼,不难承受,反倒像是给羽毛加了羽轴,形成了一股股有重量的热浪在她体内翻腾。
  她喉头一松,娇吟声就从嘴里滑了出来,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大腿被轻轻抬起,那根硬物堵住穴口,稍一用力就挤了进来,发出咕唧一声。
  江从芝后背一紧,下意识地呼道:“陈先生!别…”她一紧张,下面那张小嘴越发用力地咬起来,陈由诗闷闷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那软肉蜂拥而上吸吮着他的阳具。
  陈由诗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小声点。”
  身体上的欢愉一寸寸地侵略着脑中残存的理智,一抽一插,如鱼嚼水。
  可段寻就在身旁,若是他半夜醒来见了这荒唐的一幕闹起来,她也别在上海混了。
  男人似乎并不满足于这种浅插慢送,床竟开始摇晃起来,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陈先生…”女人的声音细细嗡嗡的,似是享受似是害怕,“不要…”
  陈由诗动作顿了顿,许是被她的拒绝磨没了性子,又许是因为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该冲动。
  江从芝见他没有反应,连动作也停了,正要抬头问他,身体里的男根却退了出来,黏腻的液体沾了她满腿。
  “你不是想月夜见我的意思?”陈由诗问道。
  江从芝这才知道他是会错了意,低了低头说道:“想见陈先生,但也不是这样偷摸的…”
  她说想见他,而他要是以客人的身份来才行。陈由诗眼神深了深,沉默片刻翻身坐了起来,走到桌前去穿衣服。
  江从芝身边一空,蓦然觉得有点冷。
  她回头看了看段寻,见他睡得正沉,于是用被子擦了擦腿上的水儿,轻手轻脚地起来也走到桌前。
  男人周身的气压有点低,她看出来他是不高兴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挪到他身边偎着。
  陈由诗扣衬衣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她耸了耸肩又往他身上靠,娇滴滴冒出两个字:“我冷。”
  面对她的示好,他没有办法开口拒绝。
  正在犹豫之间,葱白的指尖便攀上他的胸口,指尖一用力,就将他刚扣好的扣子给解开了,两手将他的腰环住,脸贴着他的脖颈。
  陈由诗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一时没有说话。
  江从芝知道他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见他没有说话,斟酌了一下词句开口解释道:“大半夜的被插醒,自然是惊的,旁边有别的客人,自然是怕的…可我想陈先生也想得紧,这样偷摸的一时半刻哪里够呢,倒是先生会错了意…”
  她这番话倒是聪明,陈由诗喉结上下动了动,终究还是环住了她。江从芝舒了一口气,嘴角一弯,抬起头来看着他。
  女人的眼里有星星,笑意带着狡黠,像个得逞的小猫。陈由诗抽出一只手,顺着她的额头捋着她的发丝,沉吟片刻问道:“真的想?”
  他眼神太复杂,江从芝愣了一下。
  陈由诗玩得花,活又好,对她也阔绰,虽然性子沉又十分严肃,但洋人的脸骨本就好,碧瞳深目,多了些令人不敢多窥的神秘感。
  江从芝点点头应了一声:“真的。”
  见她回答不似作假,陈由诗问道:“那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黄熙最近把春满阁看得很紧,定是境况危急。
  上次匆匆道别已是一月又余,期间并未有任何音讯,连报纸上也没有,如今他说要走,想必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江从芝心情一时间有点复杂,因为就在这种时刻,她书信一封,他便偷偷来了。
  她喃喃问道:“去……哪里?”
  陈由诗转过头,看了看床上睡着的段寻,沉吟片刻转回头道:“美国。”
  江从芝眼睛一瞪,美国?
  “我……我英语会得不多……而且我……想在这里开个铺子……”
  “铺子?”陈由诗挑挑眉。
  她点点头道:“在静安寺那一截,我想着开个洋货店,本想趁着下次出局问问先生的意见,可……”
  她话没有说完,陈由诗没有说话,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他开口道:“我走了怕有人会对你不利,你跟着我,我能护你周全。”如今他散尽了大半的家财,还剩一部分被他保了下来。
  那些人若是有心查,自然知道他二人的关系,若是到时候像他审巴伦的姘头一样审她,他可不愿。
  英语不会他教她便是,若是想开铺子,在哪里不是开?
  有他在的地方,他还能保着她。
  江从芝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大致也明白事情背后的利害关系,有人要对她不利,无非是想从她口中套出伯曼的消息罢了。
  可她若是跟着他走了,以后便是要仰他鼻息,现在他对她好是现在的事,以后可拿不准。
  她低了低头,想了想说道:“上次红丸一事我已被黄熙审过了,若是再来,应也是无碍的。”
  陈由诗听着这话里话外的拒绝,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和我走,我之后便不会有别的女人了。”面前的女人霍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不可置信,唯独没叫他瞧出来喜色。
  那双眼里的情绪很快被她平复下去,陈由诗知道她是在审时度势。
  他转头看了看床上段寻的背影,思考片刻道:“两天后上午十点德记码头,你如果愿意和我走便带上你的行李,如果不愿意,也来和我作个别。”
  男人说罢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拿开,江从芝见他要走,心中反倒生起许多不舍,蹙眉又抱紧他的腰:“陈先生不走不行吗……”
  陈由诗没想到她又抱上来,心跳乱了两拍,心里沉重地有点喘不过气。他拍了拍她的头,轻轻落下一个吻:“不走你以后怕是都见不到我了。”
  江从芝松开了手,抬起头看着男人,眼神流连在他的眉眼之间,想起之前种种,心中不舍更甚,忽然鼻尖就这么酸了。
  要说她对他没有过心动是假的,可这份心动不够支撑一起离开的决定。
  陈由诗看着她双眼起了一层水汽,按下心里的不是滋味,轻笑道:“刚刚不让我插进来,现在后悔了?”
  江从芝踮起脚,主动吻住他的嘴唇。
  她试探性地用舌尖去撩拨他的牙齿,男人从鼻内发出一声叹息,手穿过她的头发托住她的后颈,探出舌头索取她口中的津液。
  二人正亲吻地难舍难分,陈由诗却渐渐停了下来,最后在她唇上深深印了一下。
  江从芝有点不解,伸出手去探他的裤子。
  陈由诗失笑,这女人刚刚在段寻打鼾的时候不与他欢爱,这会儿等他平静地悄无声息了反倒要开始了?
  他拉开她的手,退后了两步将衬衣扣子扣上:“我该走了。”
  江从芝心中一叹,正想说什么,只见走到门口的男人又停住脚步,转回头说:“不管是卖什么东西,都要因地制宜、因人而异。”说罢便离开了。
  江从芝眨了眨眼,走过去合上门,默默钻回被子里,这“因人而异”四个字好像不是这样的用法?

第123章 别的法子

  段寻第二天醒来时江从芝还睡着,他起身绕过她,走到桌边倒水喝。
  “水凉对胃不好,我叫点温的给寻哥儿。”听见她说话,段寻转身往床上看去,这一看一张便脸红了个透。
  女人穿着西式的胸衣,将那腰挤得更细,胸挤得更大,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有些钻入了双乳之间的空隙中引人侧目。
  段寻忙摆摆手,又猛灌了一口凉水,避开眼睛,咳了咳道:“不用不用,我…我早上就喜欢喝凉的。”
  江从芝把伯曼的事情先放在了一边,眼前拿下这个少年才是最紧要的。
  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颇有点不高兴地问:“寻哥儿不愿与我欢爱,是不喜欢我吗?”
  “喜欢啊。”段寻瞄了她一眼,又目不斜视地盯着侧边的窗户。
  女人轻笑一声,然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应是她起身这往这里走,可是他不敢看。
  “也确实有反应。”话毕,她便握住了他的胯下。
  段寻一惊,竟不知小兄弟何时扬起了头,支支吾吾有些推脱道:“我虽然成天在外晃荡,但家规森严…我若是把你搞大了肚子,我爹会把我逐出家门的。”他倒是并未夸大其词,尹家家规向来如此,不管之后会有多少个女人,但第一个孩子必须是未来正房的。
  江从芝噗嗤一声笑出声,一来笑他貌似纨绔却被家规束缚,二来笑他竟觉得自己会被搞大肚子。
  “堂子里让妓女天天接客的法子有的是,我月事都基本没有,身子早伤了,要是怀上了倒是奇事。”
  段寻哑然,他身在尹家,从小锦衣玉食,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倌人们的苦楚。
  江从芝见他没有说话,还以为他是不信她,于是蹲下身子,用手上下抚摸着他那硬挺道:“倒……也有别的法子。”
  他心跳得极快,脑子里也不是为何雾蒙蒙的,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家规明训不可为,但看着身下女人端庄中带着媚意的脸,张了张嘴问出了那句代表默许的话:“什么法子?”
  江从芝嘴角弯了弯,将他衬裤的系带解开,那六寸长的男茎就支棱了出来,包皮微微把龟头缘包住,与他人不一样,竟是生得白白嫩嫩。
  她伸出舌头来挑逗舔舐,舌尖划过微微濡湿的马眼,男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了,竟是又大一寸又宽一围,露出掩藏起来的粉嫩龟头。
  段寻哪见过这种淫靡情景,心脏的跳动开始变得极不规律,脑袋也开始晕晕乎乎发懵起来。
  江从芝伸出舌头沿着龟头慢慢舔吸,后又全部放入口中,听着少年隐秘的呻吟声,她也更加卖力,舌头时不时在嘴里打个圈,嘴配合着手上下套弄着,一阵声响。
  段寻从未经此,哪里禁持得定?
  还不到几十来下,只觉身下之物越发涨得厉害,根茎部分不由自主得开始小幅度收缩。
  “不好……要…要出来了……”话音刚落,他脑中一麻,一股热流就冲了出来,心里一慌急忙撤退一步,急着将男茎拿出来,却不料竟糊了她满脸。
  原本她含住就好了,可他非要抽出来。
  江从芝无奈地看向他,刚抬起头又被溅了些在下巴上。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段寻半靠在桌子上,急忙道歉。
  江从芝失笑,段寻这惊慌又故作镇定的模样,活像一只知道自己犯错了的小狼崽。
  江从芝起身用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嗔他一眼,:“你抽出来作什么?射到我嘴里就好了呀。”
  段寻低了低头,硬着头皮犟道:“太脏了,我不想。”
  江从芝抿嘴一笑,靠到他身边问道:“喜欢吗?”
  女人脸上还沾着一些亮晶晶的粘液,头发上也是,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段寻只觉得他下面的小兄弟又有抬头的架势了,急忙避开眼,点了点头回答道:“嗯。”
  江从芝笑了笑,走到门口去叫水,一开门却发现高姨正在门口候着,于是唤道:“高姨,打点水来。”
  高姨霍得一转身,竟是满面愁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看着江从芝发梢上糊住的男精,应了一声就要下去。
  江从芝觉得奇怪又叫住了她:“等等,怎么了?月莹呢?”一来是因为在外候着的都是堂倌或者是服侍的讨人,二来高姨面色有难,实在不像平时。
  高姨犹豫了一下,道:“是宝熙和龟奴在茶室偷腥了…”
  “偷腥?”江从芝讶异地重复一遍。
  高姨点点头,一张脸都皱了起来:“身子都破了,还被几个别的打茶围的客人看见了,妈妈正发着火呢。”
  宝熙那么小,月事都没来,对男女之事更是懵懂,怎么就破了身子?
  而且怎么会和龟奴搅在一起?
  江从芝蹙眉道:“怎么回事?算了,我去找件衣服穿上,你带我过去看看。”
  高姨连忙劝道:“段少爷还在,芝姐儿这会儿去让妈妈看到了少不了被骂…”她话还没说完,段寻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没事,我和你一起去吧。”
  段寻离门还有一段距离,江从芝也来不及细想他怎么听见的,见他应了和自己一同去茶室,心里一喜,到了些茶水清了清脸上的精渍换了套衣服便急急往茶室赶去。
  远远就听见了嘈杂的人声,转过一片小林,就见李知音正和几位客人陪着笑脸说着话,见到江从芝一行人前来,又连忙过来啊哟一声道:“怎么不陪着段少爷?”话音刚落就看见段寻跟着就过来了,再一看她发丝散乱,几根发梢都糊在了一起,一眼便知是刚完事。
  到底是个会勾人的,李知音心里宽了宽,也不再计较她大早上就往后面跑,嘟囔了一句:“倒是清理一下。”
  江从芝见她没有多怪,放了一点心,拉着李知音的手问道:“宝熙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知音抬了抬下巴指指拉下帘子的茶室,没好气地道:“在里面呢,小桃在里面看着,正在清理身子。”
  江从芝听罢心里咯噔一声,果真破了身?她皱皱眉道:“宝熙还小,交合之事还未曾学到,怎么会…?还是在茶室里?”
  李知音听到这个就来气,没好气地将手中的帕子甩了一下:“是月莹那死丫头,怕宝熙身子好了她便不能在你身边伺候了,加上昨儿赵少爷喝醉了点了别的清倌人,这不,给宝熙和云端下了胡僧丸,还专门挑了这个离前厅最近的茶室!”
  江从芝越听越气,堂子里的春药都是常备的,专门用来调教不听话的倌人。
  论药效以胡僧丸和春恤胶最厉害,竟不想月莹手段竟如此狠,宝熙私下里丢了身子还好说,若是被掩盖过去,还能充数当清倌人做花头。
  可这事儿放在了明面上,以后哪个有头有脸的会来找她?
  这可是被龟奴开的身子,指不定被多少龟奴染过呢。
  江从芝气得手都有点发抖,念了两遍其心可诛,眉头一竖道:“蠢货,她这样害宝熙,我段不可能留她在身边,换了其他姐儿也不肯的!”
  李知音也没什么好脸色。
  买讨人年纪越小越便宜,因为越小妓院往她身上花的钱就越多,但宝熙是她花了七十才买到的,就是看这女娃子长得好笑得甜,这种货色,以后做花头不卖个两三百都说不过去,这下好,年纪轻轻就成浑倌人了。
  李知音像是气得深了,闭着眼胸口起伏了两下,说道:“我先把这边围观的客人些处理好,月莹的事之后再说,你先去看看宝熙吧。”
  江从芝应了一声,李知音又和身边的段寻寒暄两句才离开。
  段寻心里也是愧疚,若不是他执意让赵少爷多看着点月莹,兴许也不会出这档子事。
  “寻哥儿,我去茶室里看看宝熙,你稍等我片刻吧?”江从芝刚迈出一步,又觉得不妥,折回身来和段寻说道。
  段寻知道她念着宝熙,摆摆手道:“你去忙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今日是周六能有什么事?
  是气着自己只顾着宝熙吗?
  她犹豫了一下,拉住他的袖口道:“寻哥儿别生气,我虽与宝熙相处时间不长,但我将她拿妹妹看的。寻哥儿且等我片刻,我就去看她一眼,然后我们再回屋里去?”
  段寻知道她是想岔了,摇摇头道:“不用不用,我真的有正事要做,我…明日再来?”
  江从芝眨眨眼,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办…住局吗?”
  少年呼吸一滞,支支吾吾地说:“再…再说吧…”

第124章 两个好消息

  段寻走后,江从芝快步走近茶室,挑起帘子走了进去。
  只见宝熙已经穿好了衣服,小桃和另一位堂倌正坐在她边上与她说着什么,堂倌边上跪着一个龟奴服饰的男子。
  江从芝还没开口,倒是高姨冲了两步过去扬手给了跪在地上的龟奴一耳光,那男子低着头,但皮肤却白,刷得一下就出了血印子:“就是你这贱奴污了宝熙丫头的身子?”
  宝熙见江从芝来了,刚止住的眼泪又突突地往外冒:“芝姐儿…”
  江从芝心中不忍,急忙上去将她抱住:“怎么样了?疼不疼?伤着哪里没有?”
  宝熙钻到她怀里环住她的腰,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哭。
  一边的小桃叹了口气道:“胡僧丸药效大,出得水儿多,没什么大碍。不过刚开苞,难免有些擦伤,我刚刚给熙丫头上了药了,养几天就没事了。”
  高姨听着心里那个气啊,扬起手又往那龟奴身上打,最后还是被宝熙叫住了:“高姨别打了,云端也被下了药的。”
  江从芝顺着宝熙往那一看,男子低垂着头,看不清模样。江从芝细细一想,又觉得云端这名字十分耳熟。
  “云端之前是在妈妈身边伺候的,只不过他脸上的疤…总有客人介意,后来就被调到后厨去了。”小桃提醒道。
  江从芝叹了一声,又拍了拍宝熙安慰道:“别哭了,清白没了便没了,以后日子还长,有我在,还怕你之后成不了红倌儿不成?嗯?”
  宝熙听到这话终于是笑了出来,拉着江从芝的手不想让她走:“妈妈会不会以后不让我跟着芝姐儿了?”
  按照李知音的性格确实有可能的,宝熙失了清白,李知音定会想要别的颜色好的讨人让江从芝带一带。
  她皱了皱眉安慰她说:“莫为这事担心,我会去找她说的。”
  宝熙吃了颗定心丸,哭声渐息。江从芝见她平静了些,便起身回去了。刚刚走着不觉得,一静下来便觉得浑身黏腻。
  “芝姐儿,我刚刚叫了水,吩咐了要烫些的…”高姨端了些热的茶水和糕点进来,边把碟子放在桌上,边说:“厨房刚做出来的枣糕,吃点吧。”
  “哎。”江从芝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漫不经心地拿起枣糕吃了一口。
  高姨看着她的样子,笑笑问道:“芝姐儿还在想宝熙的事?”
  江从芝淡淡嗯了一声:“你说妈妈会怎么处置月莹?”
  “芝姐儿是怕妈妈放了月莹?”高姨见她愁云淡淡问道。
  江从芝嗯了一声,如今宝熙搭了进去算是折了一大笔银子,李知音还愿意为此再折一个讨人吗?
  高姨笑了一声,啊哟了一声道:“自然要罚的啦,我看怕是要被卖去么二那种地方了。”
  “高姨怎么如此确信?”江从芝不解道。
  “月莹犯了规矩自然要罚,而且还要罚得重些。不然堂子里以后讨人害讨人,还像什么样?而且月莹这个姿色,去了么二说不定能有个头牌当当,妈妈亏不了多少钱。”高姨瘪了瘪嘴,煞有其事地道。
  江从芝觉得有理,点点头说:“那便好。宝熙那丫头心思细,我怕出了这事儿后看见月莹想不开。”
  高姨又说了几句宽慰她的话便下去了。
  虽然是周六,但江从芝难得的讨了一份闲。
  李知音忙着处理月莹宝熙的事,高姨又有别的倌人要管,江从芝泡了大半个时辰的汤,直到手指皮都皱成一团了才恋恋不舍的起身穿衣。
  这一静下来就又想到了陈由诗,再一想又想到了静安寺那边的铺子,心里叹了一声,草草就斜躺在那美人榻上,开着窗户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树叶新枝芽。
  倒是晚间的时候唐俊生来了,引着他进来的堂倌道:“唐少爷说不用叫,我就引他上来了。”
  江从芝并没起身,淡淡点了个头示意让堂倌退下,看着站在门口的唐俊生笑道:“你如今打茶围都不喜欢去茶室了,总爱往我屋里跑。”
  唐俊生穿了一身白色的短袖宽松衬衫,配着笔挺的西裤,手上拿了一顶薄薄的软呢帽,脸上挂着笑走过来:“茶室总有别人在,不如这里亲近。”行至跟前竟见她头发还湿湿的,又皱起眉头道:“怎么湿着头吹凉风?要吹出病来的。”唐俊生将呢帽放在一边,去关上她正看景的窗户,一边絮叨道:“春满阁门前多了许多小摊贩,我来时人可多了…本想着给你买点什么吃食,但没见一个好的…”
  江从芝轻笑叹了声气,百无聊赖地把那帽子拿在手里把玩,只听男人笑问道:“如何?好看吗?王绍清新得的西洋货。”
  江从芝挑挑眉,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回给他道:“唐少爷这等姿容,便是布衣草鞋也是使人娱耳悦目的。”
  唐俊生接过帽子,见她性质缺缺,便坐在她塌边,笑道:“心情不好还打趣我来了?出什么大事了?”
  大事倒是没有,便是这几日来接二连三都是令人不愉快的消息,心情当然不舒畅些。
  江从芝将今日之事简短地和他讲了一遍,唐俊生握了握她的手,凑到她脸边上,故作神秘地道:“我有两个好消息说与你听,你听了定会高兴。”
  江从芝见他言之凿凿,不由也提起了一些兴趣,问道:“什么消息?”
  唐俊生压低了一些声音道:“静安寺那边的规划下来了,之后叫静安区,要开饭店舞厅的。”
  江从芝瞪了瞪眼睛:“真的?!”
  唐俊生嘘了一声,点点头说:“当然。买下地的是个洋商,不过现在程序还没走完,正式的规划下发起码要三个月后了,所以你万万保密。”
  江从芝听见洋商二字心里一动,问道:“被洋人买了去?哪国的洋人?”
  唐俊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个英国来的,姓什么…林奇还是什么的,之前倒没怎么听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从芝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眼神,连忙解释道:“好奇罢了…”后觉得还是不妥,又补了一句:“怎么要三个月这么久?”
  “那洋商先交了定金,到文书下来也得要两个多月了。”唐俊生对她笑笑说:“时间是久了点,可你的铺面值钱啦江老板。”
  江从芝被他逗得一笑,心里也欢喜,又问道:“另外一个好消息呢?”
  他轻咳一声,身子故意坐得直了一些道:“离婚文书已经过了。”
  “过了?”江从芝讶然道。她以为按照白玉的性子再怎么也会阻挠一二的,似是不信,她又问了句:“如此顺利?”
  唐俊生咧着嘴点点头:“文件一式两份,双方都签字就算完了。”
  江从芝眼珠子转了转,想起上次白玉求他救白兆东,问道:“白兆东那边如何了?”
  “不如何,还是被困在龙州,”唐俊生叹了口气道,“我倒是与王绍清说了这事,他说帮我去探探李韦严的口风。”
第125章
  王绍清倒也没有糊弄他,真的给李韦严打去了电话,可李韦严却哼了一声道:“这种事你还费电话费来问?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好,两面做好人?”
  王绍清与唐俊生朝夕相处,二人家境相当,时间久了也相处地十分融洽。
  听见李韦严这么说自然也为好兄弟鸣不平,尴尬地笑了两声,解释道:“他和白家女儿刚离婚,肚子里还带着孩子,想必也是觉得她可怜罢了。桂军大势已去,定也是想先来求求李先生。”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怀孕了?”
  王绍清脑袋转了一下,只听李韦严沉默几秒吩咐道:“先把白家女儿控制起来。”
  王绍清一惊,他虽然平常也不干好事,但绑人亲眷来威胁对方以胜是不是有点过于无耻了。
  这李韦严虽然是孙之良心腹,但既无军功又无头衔,对这打仗的事宜能通窍吗?
  王绍清想了想问道:“这种事情…需不需要先知会孙大帅?”
  李韦严对他的这种态度自然很不满意:“龙州易守难攻,如今我军将桂军围困至越南边界,获胜是迟早的事。拿下他女儿以掣肘,或许能省下许多事,也解了孙大帅心头之忧。”
  王绍清见他话说到这份上于是应了是,又嗫喏道:“那唐俊生那边…”
  李韦严向来看不上这种两面派,况且现在局势已稳,自然不太想搭理他,有点不耐烦地道:“我交代你的事尽快办了,他那边…龙州这边有了消息我再与孙大帅说。”
  白玉自然是不知道粤军的这些盘算的,她此时刚将事情与何嘉韵和盘托出。
  何嘉韵坐在梳妆台前,一时无语,看了看她的肚子,犹豫道:“所以……这是唐文山的孩子??”
  白玉托腮倚在桌子上,摇摇头道:“不知道,时间隔得太近了。”
  何嘉韵大叹一口气,怪不得那日她匆匆离开几天没有消息。
  可在她看来,白玉又何必如此?
  既然时间隔得那么近,咬死了就是唐俊生的孩子他也没话说,哪里会来这离婚这一出?
  这下好,文书都下来了,不离也得离了。
  何嘉韵皱了皱眉说道:“你又何必离婚,圈子里出轨的人多得是,你看那个陆司长的太太,不就玩得很开……如今你爹爹战败,若是和唐俊生在一起还有个依靠……”
  白玉瘪瘪嘴,捻起手心里的开心果嚼了嚼,摇头道:“他心心念念只想着那个姓江的,若是不离婚,只怕我爹失势,他立刻就要骑到我头上来。不如我和他现在断了,省得最后闹得急赤白脸。现在他想和我离婚得紧,反倒对我爹的事会上心些,我周一就去找他问问。”
  何嘉韵轻嘲一声:“你想得倒是清楚,但你肚子里有孩子,离了婚今后怎么办?”
  白玉哼了一声道:“我打了便是。凭我姿色,难道不能再找?”
  何嘉韵失笑,点点头也不再劝。
  白玉觉得何嘉韵是那种谨小慎微的性子,所以比起何嘉韵,她还是和安妮卡在一起更畅快开心一些。
  就像这事,安妮卡一定举双手赞成她离婚。
  “安妮卡什么时候回来?”白玉不由有点想她。
  “昨天她刚给我回了电报,说是应该不出一个月就回来了,”何嘉韵转过身子去整理妆奁,“这次她也回去够久的。”
  白玉将开心果壳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渣滓,故作神秘地说道:“我觉得安妮卡这次回去是避风头的……”
  何嘉韵惊疑地转头,歪了歪头问道:“避什么风头?”
  白玉将板凳挪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是她爹想吞了乔治伯曼,人在这里顾虑太多,所以带着她一起回去了。”
  何嘉韵与安妮卡关系没有那么近,且家中无人从商,自然不清楚其中故事。
  白玉就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不仅仅是吞了他的红丸,我看怕是连他们一起建立的商会都要占了去。”
  何嘉韵惊讶道:“为何?安妮卡与你说的?”
  白玉摇摇头:“我猜的。之前她爹想要让她和伯曼结亲,这件事你记得吧?”
  何嘉韵点点头,这她自然记得,当初安妮卡为了这事躲她爹还跑到她家躲了几天。
  “安妮卡死活不愿,加上乔治伯曼好像也没兴趣,她爹拉拢不成,那就只剩一条路了。”白玉挑了挑眉,煞有其事地用大指在脖子上划了一道。
  何嘉韵捂了捂嘴:“伯曼死了?”
  白玉瘪瘪嘴摇头道:“死了应该会上报吧,不过我看伯曼也是走到头了,”白玉嘴一咧,“我们家有几家铺子,前日有一间对门的换了东家,我问了才知道伯曼在清算产业了。”
  何嘉韵疑惑道:“这么明目张胆清算?那被安妮卡她爹知道了岂不会从中阻挠?”
  白玉耸耸肩:“那可不关我的事,最好所有的产业都被抢走才好。”
  何嘉韵笑道:“别人倒霉你就这么乐呵。”
  白玉又坐回去伸手抓了一把开心果,一边剥一边道:“那可不一样,伯曼倒霉,那姓江的妓女也难受。”
  何嘉韵无奈地摇摇头,从她手里挑了一颗嘴开得大的果子说道:“绕来绕去,你还是绕回了那妓女身上。那个女人本事大,没了这个总会有下个。”
  白玉摇摇头:“我可不是说这个。那妓女应当帮伯曼做过事运过货的,要是伊文思先生知道了,指定会与她为难。”
  何嘉韵失笑,只见白玉哼了一声又道:“况且如今沈家的老头放了出来,她本事再大也有得她受。”
  “沈家那老头都被抓进去过一次了,上次没成,这次还能有什么招数?”何嘉韵摇摇头道。
  白玉脸上浮现出一抹怡然自得的笑意:“沈家老头投官无门,春满阁又进不去,你猜……他现在是不是怒极了?”
  何嘉韵讶然问道:“你又使什么坏水啦?”
  白玉挑眉,低头只顾着吃也不答话。
  何嘉韵被她吊起了好奇心,哎呀一声,抢过她手里为数不多的几颗开心果道:“你这妮子,这阿月浑子我就买了一盒,都被你吃光了。快告诉我。”
  白玉抿嘴一笑:“我哪使什么坏啦,不过就是那沈家老头知道了江从芝出局只有一个丫头跟着。”
  何嘉韵轻叹一声,这白玉非就和江从芝杠上了。
  也是,这大小姐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唯独在唐家两兄弟这碰了壁。
  唐家大哥也就算了,这唐俊生是她夫君她都拿不下,自然火气要转到那妓女身上。
  何嘉韵起身去倒茶水,一边说道:“做坏事的时候可要把自己择干净,可别让人知道是你干的。”
  白玉凑过去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点头道:“她要是这次还能活命,那就算她命大,我之后也不为难她了。”
  何嘉韵见她一口将那茶水引尽,颇有几分古代大侠的豪爽感,不由觉得好笑,又将她茶杯满上问道,打趣道:“哟,白大侠这次要高抬贵手了。”
  白玉哈哈笑了一声,作势打了她一下,纠正道:“什么这次,是下次,下次再高抬贵手了!”

第126章 前夜

  周天一天过得特别的平静,段寻难得的没有到堂子里来,倒是玉姐儿有个客人来吃花酒,江从芝也就去陪了一下,也都不是难伺候的客人。
  这边完事儿了才是下午五点,天气正正好,已经透出一些夏日的焦躁感。
  江从芝正呆在房里看着书,宝熙就敲了敲门推门进来了:“芝姐儿?”
  江从芝放下书,转过头正好看见门缝里露出个梳着双髻的小脑袋,支着两个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她。
  “怎么了?”
  宝熙咧了咧嘴,将门关上,喜滋滋地跑到她跟前:“芝姐儿,妈妈说我明天就可以回来了。”说罢从怀里拿出一包油纸包的东西递过去说:“芝姐儿,我带了些桂花伏苓糕给你。”
  伏苓糕由山药莲子等物为主,辅以桂花蜜浇淋制成,虽都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但都是精细活,宝熙一个尚未接活的讨人,哪里来的钱去买糕点?
  江从芝看这色泽鲜艳尚有余温,一看就是刚出炉不久,不禁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宝熙抿着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云端给我的……”
  宝熙这丫头小心思是有的,不敢直接问也不敢直接说她想吃,却直接带了来问江从芝吃不吃。
  江从芝失笑问道:“云端给了你这糕点,说什么啦?”
  宝熙捏了捏手指尖说道:“说这是养身子的……”
  “你想吃便吃罢,倒是不用事事来问我。只不过你和云端还是减少往来,省得落人闲话。”江从芝重新将书拿起来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讨人和龟奴有染本就犯了规矩了,这种交集多了影响更加不好。
  宝熙知道这是江从芝准许她吃的了,嘿嘿一笑就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他避开了人来的,都没有被人看到,这件事我只给芝姐儿说了。”
  女孩到底年纪小,许是那胡僧丸药效猛烈,又或是云端下手留了情,这破瓜对宝熙来说好像并不是一件伤身的事情。
  江从芝轻叹一声问道:“寥口嫂那里你什么时候再去?”
  “妈妈说让我休息一周,过后再去。”
  江从芝点点头,想来应该是也要等月莹发卖了出去再让宝熙回去,不然一个破了身的讨人在后院少不得被为难。
  “也好,你这几日就跟着我好吃好喝贴一层膘,”江从芝笑着伸出手捏捏她腰间的肉,“若是下次再碰见月莹那样的,你总有力气打回去。”
  宝熙吃痒,咯咯笑出声来,在空中比划了两下道:“那得把她舌头揪烂才解气。”
  江从芝笑笑不再接话,又看回书。
  宝熙好奇问道:“芝姐儿在看什么书?”
  江从芝手里拿着书,心思却不在这儿,想了想道:“一些闲书罢了。明天一早我要出一趟门,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你也不用早起伺候我,好生歇着。”
  宝熙咽下手里的伏苓糕,舔了舔嘴巴,又拿起一块问道:“没事,反正我也没事。芝姐儿要去哪里?要我陪着吗?”
  “不用,”江从芝合上书,将头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她,“我自己去就好。”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叫了几个简单的小菜,各自睡下了。
  宝熙一走,房间里就又静了下来,显得外面格外热闹,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门房堂倌的唱叫声、甚至隐约还能听见不知从哪个房里传出的曲声。
  江从芝翻了个身子,竟是难以入眠,同样难眠的并不只她一人。
  陈由诗正在船舱的圆座沙发上,刚听完阿诺德两兄弟的汇报,淡淡嗯了一声问道:“另外那艘船的口供都对好了吗?”
  “对好了,”一边的张二拱了拱手回话道,“名单都拟好了。”
  陈由诗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挥挥手道:“下去吧,把配枪都再检查一遍,别临了出了岔子。”
  阿诺德两兄弟应了便先退下了,剩了张二在一边候着。
  陈由诗把烟含在嘴里,一手掏出打火机,刚把盖子翻开就看见张二还候着,问道:“怎么还在这?”
  张二想了想道:“先生睡了我再去睡。”
  陈由诗轻叹一声,将烟点燃,说道:“我今晚怕是睡不安稳,你不用等我。”
  张二低着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江小姐那边……不用事先去确认一下吗?”
  陈由诗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他道:“是因为我安排张大在岸上护着她?”
  张二惶恐地低下脑袋,急忙辩解道:“我与张大是兄弟,担心自然是有的。但我哥俩都是伯曼先生救的,命都是伯曼先生的。”张二抬眼看了看男人,他并没有往这边看,只是仰着头正吐了一口烟雾,看不清神色,只看得到那上下一动的喉结。
  张二壮着胆子又继续道:“只是明天变数众多,我想……是不是先知道江小姐怎么想的,我们的计划也能保万全。”
  张二在陈由诗身边呆了这么久,他这些小心思陈由诗还是知道的,无非是担心自己哥哥安危但是又不好明说,这才扯了江从芝出来作挡箭牌。
  陈由诗一手撑着头,一边斜眼看着自己指间夹住的烟,淡淡说道:“明天她过来,身后必定跟了黄熙的小尾巴。既然船灯暗号都已经传达下去了,变数都在掌握之中。”
  张二暗道伯曼心狠,毕竟也是有床笫之欢的女人,他却能以她为饵诱敌。
  若是江从芝明日带了行李来还好说,若是没有呢?
  伯曼还会保她吗?
  张二正腹诽着,只听男人开口说道:“你让乔·阿诺德去保护江从芝,张大明天先不要露。”
  张二一惊,随后一喜,如获大赦般哎了一声,急忙道谢:“谢先生!”
  陈由诗又拿起烟送入嘴中,不紧不慢地深吸一口,徐徐吐出道:“你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
  张二一张脸皱成了苦瓜,陈由诗声音淡淡,脸色黑得吓人,他不拐弯抹角地说难不成直说把张大调离开?
  张二踌躇一下道:“我也不单单是担心张大……明日危险,我怕黄熙他们拿了江小姐……”
  男人不耐烦地讲烟头弹在地上,伸出脚用力碾了碾。张二被打断,一时不敢再说话。
  陈由诗本来心就够乱的了,如今更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他皱了皱眉,摆摆手道:“下去吧。”
  张二不敢多留,能保下张大已经尽力了。

第127章 恶心她

  第二天江从芝起了个大早,刚出房门就跑上来一个堂倌,小声说道:“芝姐儿,白都统家的大小姐来找您了。”
  江从芝挑挑眉,问道:“白玉?”
  那堂倌是个新来的,挠挠头不知如何作答。江从芝蹙眉道:“反正我也要出去,我去看看。”
  白玉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雪纺洋裙,小小一圈的碎花脖领,手提粉色的珍珠小羊皮包,足登一双奶白色小高跟,正和门房说着什么。
  听见有声响,她抬头一看,正看见江从芝从里走出来。
  女人身形修长,穿着白色的最简单不过的新式旗袍,露出一截细而白的小腿,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白玉见江从芝出来,仰了仰首看着她。
  “白小姐找我?”江从芝淡淡走到她身前,在距离她还有几阶台阶的地方停下了,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白玉不喜欢被她俯视的感觉,抬脚噔噔噔几声走上台阶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我和唐俊生就要去把签了字的离婚文书存档了。”白玉人没有江从芝高,就算在同一阶梯上,她依然得微微仰着下巴。
  江从芝没有想要和她比高低的想法,而且今天陈由诗要离开,她可不想在这里和白玉掰扯这些有的没的。
  江从芝淡淡点点头,说了一声好,就径直朝下走去。
  白玉一惊,惊异于她如此镇定,又一想定是唐俊生给她吃了定心丸。
  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白玉轻哼一声,追上去道:“你以为他和我离了婚,就能一心一意待你了?”
  江从芝恍若未闻,正在和门口的黄包车师傅说话:“去德记码头多少钱?”
  德记码头已经出了法租界,虽然不算太远,但也要十几分钟的车程。
  “要七角。”那黄包车师傅咧了个嘴说道。
  江从芝皱皱眉道:“平时去公共租界才伍角?”
  白玉见她总无视自己,心情十分不爽,拉了一下江从芝的手提包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江从芝觉得白玉可能是有什么大病,她要离婚就去离罢,跑到她面前苍蝇似地哼哼唧唧作什么?
  江从芝无奈转头,将手包带子从她手里扯出来,敷衍道:“我听见了,恭喜白小姐了。”说罢转身登上了那辆黄包车。
  白玉见她要走,急忙一撩裙子,一个大跨步也登了上去,坐到了江从芝身边。江从芝大惊:“你干什么?”
  白玉扔出一块钱给那师傅道:“我要去登记所,正好顺道。看你连几角钱都要计较,我就大发善心捎你一程。”
  江从芝此时再想下车已经晚了,那黄包车师傅见了一圆,喜得眼角纹都多出来几条,手脚更是麻利,吆喝一声“坐稳了咯”,将那抹布往自己身上一搭,就拉着车走了。
  江从芝横着眼看了白玉一眼,忍不住出言相激:“听说白都统出师不利,白小姐这钱还是省着花的好。”
  白玉见这女人终于露出了她的本性,龇了龇牙道:“我爹就算打了败仗,我家里也还是有经营的铺面生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芝姐儿倒是不用为我操心这个。与其想我有没有钱,不如担心担心唐俊生。”
  “我担心他作什么?”江从芝轻嘲一声。
  白玉看着她不屑一顾的模样,轻哼一声问道:“你处心积虑让我俩离婚,如今事成,你是不是高兴极了?”
  江从芝昨夜一夜未睡好,大清早就听白玉在耳边聒噪实在不耐,掷地有声地嗯了一声道:“是啊。”
  原以为这样能堵住她的嘴,却不料正中白玉圈套。
  白玉笑出了声,像是乐极了,拍了拍手道:“你还以为你捡了个宝呢?你可知道你在李济宅子里的时候,我们就在你隔壁院子里欢爱?”
  江从芝脑中空了一下,神色淡淡地转头看着白玉。
  白玉嘴角弯弯,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淡去,又故作惊讶的模样夸张道:“他不会没和你说吧?”
  江从芝看着她这副存心给她找不痛快的嘴脸,眯了眯眼道:“连你给他下药求欢这种事我都知道,你说呢?”
  白玉看出她的不快,心中畅快极了,抿着嘴直笑:“那你也知道这种药吃了神志清醒得很?”
  江从芝本已经将此事翻了篇,不管唐俊生如何,总之她只当他是客便罢,只要他肯掏钱就是了,管他有几分真心呢?
  可白玉不依不饶,她竟硬生生觉得五脏六腑都有点恶心。
  白玉见她一时沉默,越发肆无忌惮说道:“我们欢爱的时候,他可从没叫过你的名字。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我们还不止一日呢…”
  “白小姐和我说这些无非是想来恶心我罢了,”江从芝神色淡淡,转过头正视她的双眼道,“可我要的是他为我一掷千金,我要他真心作什么?”
  白玉被说得一愣,若不是余光看见她泛白的指尖,差点就被她唬过去了。白玉扬起一抹笑反问道:“真的吗?”
  许是被她耳朵上的吊坠晃花了眼,江从芝眼中白了白。
  “停车!我要下去。”她喝道,可那黄包车师傅却只停下了车,转头道:“转过弯就是登记所了,码头也快了。”
  江从芝也不管其他,拎着包就跳了下去。和白玉共乘一辆车,她是失心疯了。
  白玉看着她提着包跳下了车,讶然道:“你去哪!还没到码头呢!”可女人并未回应她,径直往前走去。
  白玉心中窃喜,暗哼一声,身子朝后靠了靠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去登记所。”
  唐俊生正拿着文件袋在登记所门口等着呢,就看见白玉哼着小曲儿趾高气扬地从黄包车上下来,眼睛一弯就朝他走来:“你到啦?”
  唐俊生觉得奇怪,之前不是千不愿万不愿地不想离婚吗?这么高兴作什么?
  “嗯,进去吧。”
  白玉原以为他要问她的反常,可他竟连提也不提,不禁站在原地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高兴?”
  男人却没心情陪她玩这些游戏,不接她的话反问道:“你还签不签文书?”
  白玉瘪瘪嘴,跟上他的脚步嘟囔道:“刚刚和你相好一起过来的,我高兴点怎么了…”
  唐俊生脚步顿了顿,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停下来看着她道:“什么意思?”
  白玉见他终于又了回应,心里得意,又摆出一副傲慢的嘴脸,挑了挑眉:“就字面意思啊。”
  唐俊生皱着眉头问:“你碰到芝芝了?”
  “不然你还有别的相好?”白玉捋了捋头发,反问回去。说罢轻笑一声就往里走。
  “你们怎么一起过来的?她人呢?”唐俊生立马拉住她,他有点不明所以,但看着白玉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莫名有点紧张起来。
  白玉把手抽出来背在身后,晃了晃身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今天本来想找她说说话,结果碰上她要去德记码头,我就大发慈悲捎她一程。”
  德记码头比这里要远一些,要说顺路,那到这里的时候江从芝应该还在车上才对。
  白玉定是没安好心与她说了什么。
  唐俊生沉着脸道:“你说什么了?”
  白玉眨眨眼,正在想要怎么回答。
  离婚是必须离的,父亲也是要救的,总之有沈家的人会处理了江从芝,她只是想要恶心恶心这两个人,说辞却都是现想的。
  唐俊生以为她故意不答,上前抓住她的手肘咬牙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了?”
  白玉啊唷叫了一声,见他脸色阴沉地吓人,只好简短概括了一下:“我就说了我和你在李济宅子里上床的事啊…”
  唐俊生暗骂一声,他与芝芝之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这个白玉!
  他捏着她的胳膊往外拽,一边走一边道:“现在就跟我去德记码头和她说清楚、和她道歉。”
  白玉被他捏得生疼,边挣扎边说:“我凭什么和她道歉,我说的都是事实。”
  唐俊生停下脚步,怒目而视,咬牙道:“你别忘了,你爹那边的事只有我能让他有转圜的余地。你要是还想让我去替你爹求情,你就跟我去和江从芝说,刚刚都是你胡说的。”
  白玉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嗫喏道:“我可不是胡说…”
  “你爹那边…”男人威胁道。
  无耻!白玉腹诽着,眼睛横他一眼,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去就是了。”

第128章 码头事变 I

  今年的倒春寒来得有点晚,五月初的空气莫名带着一点寒凉。
  江从芝走在路上,深吸了好几口气,直到喉咙传来不适,干咳了两声才算是回过劲来。
  大清早被白玉这么一搅,心情是遭透了,她暗骂一声晦气,便急急往码头走去。
  许是因为今天是周一,码头上的人格外多。
  江从芝往前缓缓走着,正想着陈由诗怎么出现,腰间就被人撞了一下。
  江从芝吃痛向下看去,竟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捂着屁股看着她。
  “对不起,摔到哪里了?要不要紧?”江从芝弯下身,伸出手去扶他。
  那小男孩不答话,却镇定自若地问道:“芝姐儿没带行李,是不和先生走的意思吗?”
  江从芝一愣,想到这种安排也是他的作风,于是点了点头,顿了一下说道:“陈先生在哪?我…与他道个别吧。”
  小男孩就着她的手站起身:“去D387。”头也不回地往来时的路跑去。
  “哎…?”江从芝还想再问,但那男娃子早已跑没了影儿。江从芝有点摸不着头脑,人声嘈杂,他说的是多少?381?还是387?
  周一正是许多商船出货的时候,再加上还有几辆旅游出行的小游轮,码头上虽谈不上人挤人,但也十分拥挤。
  幸好陈由诗这艘船大且高,倒是能看清下面发生的所有事情。
  而这小男孩也确实是他们事先设计好了的,如果往来时的路跑就代表她不愿离开,反之则继续往前跑。
  若是她不愿意走,那就去他们安排好的船上,如果愿意走,自然会有人将她引到另一条船上暗度陈仓过来。
  张二看到那小男娃往回跑,不禁心里微叹,江小姐终还是不愿跟着先生。
  张二站在陈由诗身后,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张二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先生…”
  陈由诗转过一点椅子,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底座,轻轻敲了敲,说道:“猜到了。”
  既然猜到了,那何必还把江小姐的睡衣毛巾都备好了?张二瘪瘪嘴,心道他主子是真嘴硬,面色不显,恭敬地给他续上了些红酒。
  陈由诗透过窗户看着她,即便码头人员众多,但不妨碍他一眼就能看到那一抹娇俏的倩影。
  女人站得笔直,头发扎起一半用夹子夹住,双手放在身前提着细藤编织的零钱小包,手臂正好遮住她细细的腰身。
  张二不敢再说话,生怕搅扰了陈由诗。
  就在他准备退后两步的时候,却听他说道:“怎么回事?”
  张二看了看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无不妥。
  “这几个,应该是黄熙的人,”陈由诗指了指在远处台阶上坐着的几个人,随后手指又点点码头处多出来的几个小摊贩,“这几个里面应该也有黄熙的人。”
  张二点点头,引黄熙的人出来本来就是他们这次的目的,这并无不妥。
  陈由诗又朝一个路边的几个人指了指,皱皱眉道:“这几个人不是黄熙的人。怎么会有两拨人?”
  “为何就不是黄熙的人?”张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盯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挠了挠头。
  “这几个人身后藏着家伙,黄熙的盯梢不可能会有这么显眼的。”陈由诗一边说眉头一边越皱越紧,这几个人还一直朝江从芝那里看,说明应该是跟着江从芝过来的,这是英方的?
  还是黄熙背后的人派来的?
  而此时那袅袅婷婷的身影犹豫地左看右看,竟提着手包往这边走来。
  张二大惊,啊呀一声道:“江小姐怎么往这边走了?!昨日说好了是387的。”张二吓得手心都出了汗,不管她愿不愿意和陈由诗走,上的都不应该是他们在的这条船。
  陈由诗脸色也不好,他可不想花心思布了局,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他沉声说道:“让人引回去。”张二听了急急应声退下。
  就在陈由诗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更令他不解的事情发生了。唐俊生和白玉在这干什么?
  江从芝正边走边想着陈由诗会不会就这么放她鸽子的时候,手中就被塞了一张字条,而塞字条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她低头将纸条展开一看,D387。
  她抬头看了看各个船身上的标号,正抬脚准备往那边走,身后却传来唐俊生的声音:“芝芝!”
  江从芝往回一看,人群中男人鹤立鸡群,正拉着白玉的手臂往她这里来。
  和江从芝道歉是一回事,可被拉了脸是另一回事,白玉挣扎着用一只手拍着他的手,一边叫嚷着:“你快放开我!疼死了!”
  唐俊生使劲扯了一下,将她扯到身边来,沉声咬牙道:“别乱动!”
  江从芝眯了眯眼,这二人看起来倒是登对。白玉前脚刚把她数落一通,她可没心思看他们打情骂俏,于是不耐烦地转回头向前走了两步。
  “芝芝,刚刚白玉都是胡诌的,”唐俊生心中惴惴,扯着白玉的胳膊就往她那边走,“我让她和你道歉。”
  道歉?
  白玉打了她一巴掌再给她糖吃,她就该欣然接受吗?
  而且她现在要去见陈由诗,身后跟着这两个牛皮糖是怎么回事?
  江从芝不耐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皱了皱眉说道:“用不着道歉,我还有事,你们别跟着我。”
  唐俊生生怕这次不说清楚,以后就都没机会了,自然不会就此作罢。于是跟在她的身后,边拽着白玉,边对白玉说道:“你说不说?”
  白玉看着他威胁性的眼神,不甘心地翻了个白眼,细弱蚊蝇地说了一句:“我刚刚就是为了给你找不痛快。”
  女人走在二人前面,像是懒得理二人,步伐由慢变快,小高跟被踩得噔噔作响,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唐俊生跟上她的步伐,对白玉耸耸鼻子,瞪她一眼道:“说大声点。”
  白玉拗不过他,只好清了清嗓子,吼出了声:“我都是胡说的,就是想看你吃瘪的样子!”
  就只是想为看她吃瘪的样子,就大早上特意到春满阁门口等她,就专门与她同乘与她说那些话。
  江从芝停住转过身看着她,白玉一脸不情愿地鼓着脸,许是因为和唐俊生一路上吵闹着过来动了气,脸上红扑扑的,一双微微上调的狐狸眼满眼写着不服气。
  身边的唐俊生瞪了她一眼,白玉轻哼一声将头转到别处去。
  女子娇俏,白莹莹的脸蛋上是呵护娇宠惯了才能有的神态。
  江从芝那股子气莫名地有些发不出来,却生出一些哀羡,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
  唐俊生没读懂她神态里的意思,犹豫片刻问道:“你……不生气了?”男人四目澄澄,像是生怕错过了她一点只言片语。
  江从芝朝他微微一笑道:“嗯,我还有事,你们回去吧。”说罢朝二人点点头,转身向前走去。
  唐俊生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周一早上的德记码头,她能有什么事干?
  白玉看着唐俊生脸上耐人寻味的表情,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我该说的也说了,歉也道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唐俊生看了她一眼,扯着她又往江从芝方向追去,道:“等会儿。”
  白玉被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发声抗议道:“唐俊生你是不是有病啊!”
  唐俊生充耳不闻,总觉得江从芝是胡说了个理由来搪塞他,心中惴惴,便拉着白玉继续上前。
  忽然见从斜侧方行来三个人,皆是布衣草鞋的民工打扮,但眼神坚毅灼灼朝江从芝方向走去。
  唐俊生心中莫名生起些许不安,出声叫道:“芝芝!”
  江从芝皱了皱眉,不是说了她还有事的吗?
  她转头向后看去,正撞进唐俊生担忧的眼神里,男人却大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大力一扯,江从芝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脚也崴了一下,颇有点狼狈。
  白玉聒噪的抱怨声未停,江从芝有点生气,正想说话,腰间却有点涨涨地发痛,手一摸竟滑腻腻的,低头一看腰间已经被染成了血色。
  张二刚进门,正要汇报已经让人将江小姐引开了,就见陈由诗霍然起身。
  张二吓了一大跳,急行两步走到窗前,看到江从芝腰间红了一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幸亏唐俊生出手拉了她一把,不然那锃亮的刀子就捅入江从芝的下腹。
  为首之人见未得逞,又想再刺,唐俊生手一抬就将那人手腕握住,那人将刀子一扔,换了一只手接住,刀柄一握就刺入他的小臂。
  唐俊生吃痛叫了一声,只好松手,那人狠狠看了身后二人一眼道:“上。”语毕便绕过他和白玉。
  唐俊生看着地上的侧坐着的女人,心一横,用另一只手扯住其中一人的衣服。
  那人见这瘸子还不死心,回身手划了一个半圆,差点就把他抹了脖子。
  白玉也为这突然的事变惊住了,见唐俊生小臂上流了血,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这不叫还好,叫喊引来过往人纷纷侧目,看见见了红,人群掀起一股骚乱,四散躲开。
  没有了人群的掩护,带刀的三人瞬间就暴露出来。
  为首的人骂了一句娘,恶狠狠给被唐俊声抓住的人使了一个眼色,本想着一击必得手,没想到竟半路跑出这一对小情侣捣乱。
  那人点点头,手中弯刀一耍,转过身来对付唐白二人。
  唐俊生若非腿脚不便,应该也是能斗一斗的,只可惜如今不方便移动,对方手里还有刀,身后还有个白玉哆哆嗦嗦。
  与此同时,人群外有几人疾驰向这边赶来。
  张二惶恐地看向陈由诗:“伯曼先生……”刺杀江从芝,按照黄熙的性子一定会出手保这个唯一和伯曼有关系的女人,用两个人换另外一船人的性命,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只是江从芝与伯曼有旧,自家先生竟然真能下手?
  窗边的男人咬了咬下颌,连带着太阳穴都凸了起来,双眉紧锁,连带着眉峰的弧度形成了两座小山峰。
  陈由诗将手中的打火机扔到桌子上,语气十分不好:“不是我安排的。”
  张二的心松了松,却又悬了起来,不是他安排的,那是怎么回事?

第129章 码头事变 II

  坐在茶馆二楼的黄熙气得差点掀了桌子,将手上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甩,骂道:“草你麻了个逼的死洋鬼子,连自己女人都下手。”旁边站着的手下呆呆地看着这平日文质彬彬现在却满口脏话的督察长,惹得黄熙更加来气:“看什么看?赶紧去救人啊!”
  不等黄熙的人出动,在暗处的阿诺德早就挺身而出,在这二人出手之前挡在了江从芝面前,用他那口流利但带着口音的中文对她说:“不要怕。”
  江从芝虽然颠簸十载有余,但因为长得好,身上倒是从没受过什么刀剑伤,这回是头一次。
  她鼻尖闻着自己的血腥味,不禁头有点晕晕的,抬头看着来人,眼里却一片昏花,是个黑头发的洋人。
  江从芝下意识地唤出声:“陈先生……”
  那带刀的三人都是耍家,其中一人正对付着唐白二人,另两人见来了个洋人,哧笑一声,手里的刀子耍得更加快。
  阿诺德出声安慰道:“别担心,我是伯曼先生派来保护你的。”
  阿诺德虽然不精通武术之道,但也是参过军打过仗的,这二人也看出这洋人下盘极稳,是个练家子,瞬间不敢小觑。
  其中一人道:“杀了那女的就好,别白费功夫。”
  两人瞬间一左一右就要展开攻势,阿诺德怕护不住江从芝,急忙退后将她拉起,把她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一边掏出一只十分袖珍的手枪单手上膛。
  按照事先说好的,他只需要暗中保她安全上下船就好了,却不料冲出这伙人行刺。
  事出紧急,阿诺德也来不及细思,只好一边架扶着她,一边向后方的船靠去。
  江从芝被他晕晕乎乎地架起来,男人力气极大,却扯得她腰间生疼,江从芝嘶了一声,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二人双双加速,就要一左一右绕到身侧。
  阿诺德朝右边一人腿骨开了一枪,急急往后退去。
  听见她又吸了一口气,出声道:“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江小姐忍着一些,到了船上我去找医生。”
  她随着他的力道一转,就看到右边追来的那人应声倒下,一眼就看到还在僵持着的唐俊生,男人身子微微向前倾着,因为腿伤受力不均,所以动作看上去有点滑稽。
  白玉见所有人都冲着江从芝去,心里这才有点了然,难道沈家老头这回学精了,直接花钱雇人来杀她?
  想到这,她心中一动,探出身子将唐俊生手拦着,一面想拖着他往后退。
  她想的是好,这些人想杀的是那个妓女,只要她二人不拦着他们,定不会受什么伤。
  唐俊生被白玉一拉,身子趔趄一下,那人也挣脱了束缚。
  男人清俊的脸上浮出愤愤的表情,江从芝身边的男人他不认识,但是是个洋人,这件事定和伯曼脱不开关系。
  偏偏白玉总粘着他,处处受制加上心中焦急,语气自然不好,甩开白玉的手喝道:“你去远处躲着。”
  白玉见他手臂上流着血还要上去顾着江从芝,哼了一声就要上前说些什么,恰巧第二声枪响响起,唐俊生也顾不得她,惊得急忙上前追了两步,那人见唐白二人紧追不舍,心下一横抽刀反手向白玉刺去。
  沈家雇了什么人、怎么杀那妓女,白玉都是不知道的,她只肖将这消息使人透露给沈家就好,这些腌臜事她是不碰的,所以这些人不认识她也是自然的,只不过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递出去的刀子最后竟也会刺向自己。
  白玉下意识地往唐俊生身后一躲,而他也像下意识地护了护她,那刀堪堪擦过她的裙子。
  如今枪声响起,人流四处逃窜,尖叫声脚步声不绝于耳,再被这么耽搁下去,估计活完不成,反倒将三人小命搭进去,于是也不再留情,刀子噗嗤一下就刺入他腹中。
  而陈由诗和张二整在船舱里看着这混乱的一幕,陈由诗见唐俊生中刀倒地,眼睛眯了眯,眉头皱起看向江从芝那边,女人愣了一秒,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后那豆大的珠子顺着脸就滑了下来。
  陈由诗手指掐得死白,若是唐俊生出了什么事,她怕是这辈子都原谅不了他了。
  舱门内忽然闯入一个人,正是乔·阿诺德的弟弟艾伦,男子坚定地双膝跪下叩首道:“先生,请让我出去援助。”
  陈由诗看了看他,又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女人,冷冷答道:“我立下的规矩你不守了?”
  张二感到他明显的不悦,急忙朝艾伦使了使眼色道:“船灯变绿才是要你们出手,现在不到时间。”
  艾伦执拗地不肯离去,沉声说道:“请先生准许,我哥一个人带着受伤的江小姐,六发子弹,应付不了那三个耍刀的,就算应付下了,之后…”
  “你要是出去,你哥就没命了。”站在窗边的男人淡淡地说道。
  跪在地上的男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忽然生上一股气,挺直了身子中气十足地反驳道:“我要是不出去,我哥才要死了!”他抬起头看着男人的背影,那人靠在窗边一动不动,艾伦悲从心起,鼓足勇气质问道:“先生薄情,连江小姐的生死都不顾了吗?”
  话音刚落,张二立刻吓得大喝一声:“艾伦!”
  随即窗边的男人豁然转身,将桌上的酒杯拿起使出全力砸向艾伦身边,酒杯碎了一地,连带着酒水也洒在了地上。
  陈由诗三两步走过去,手指捏住他的下颌。
  艾伦虽然心中挂念着哥哥的生死,但眼前的男人眼白泛着红血丝,太阳穴青筋凸起,一张脸阴鸷得可怕。
  想起伯曼的手段又碍不住心中惴惴,咽了咽口水改口道:“对不起先生…我情急说错了话,只是想出去帮忙,我…”
  陈由诗在他的道歉里渐渐冷静了一些下来,松了手上的力道狠狠一甩。
  艾伦身型不稳,朝一边倒去,手一撑,全压到了碎玻璃渣上,还没等他觉得疼,面前站着的男人说道:“黄熙为了知道我的信息,一定会尽他最大的力去保她们。如果他手上只有乔,那他用刑会斟酌,按他的性子会放了你哥想要顺藤摸瓜。而,你若是现在出去了,你和你哥一定会死一个。”
  艾伦抬起头,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就被张二打断了:“伯曼先生,黄熙的人果然动了!”
  窗外,一行人迅速将三名歹徒和乔阿诺德制服。
  陈由诗理了理袖口,转头淡淡看了地上的艾伦一眼道:“还不快去把黄熙的人都看好了,小心行事,要是露了马脚被他知道,乔可没命回来。”
  艾伦急忙应声下去。
  黄熙带了大概十余人,都是捕房里的好手,幸好身边跟着的小吴是有医学背景的,草草先给唐俊生做了点止血的处理。
  人都围在唐俊生身边,江从芝在一边闲的格外可怜。
  女人散乱着头发,裙子也破了,腿也擦伤了,腰间的血色都变成了暗红色。
  黄熙捡起地上的女士草编小提包,走过去放到她身边,轻叹一声蹲下身子查看她腰间的伤势。
  他微微用力,将她侧腰的布料撕开一些防止伤口黏连,一道触目惊心的有七八厘米长的血口子就映入眼帘。
  女人吃痛,嘶了一声。
  “忍一下,医护车马上就到。”黄熙将她裙子下摆撩起,避免触碰到大腿外侧的擦伤,一边安慰道。
  “唐…唐…俊生…”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询问。
  女人脸色煞白,唯有那眼眶和鼻头是红红的,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珠小心又慌乱地看着他。
  黄熙动作一滞,即便是落魄模样也能有破碎娇弱之美,这江从芝当真是有几分姿色。
  黄熙皱着眉头说:“刀子捅得很深,还被那人抽出来了,现在出血出得厉害。”
  江从芝听罢鼻尖一酸,眉头一蹙,心口那股堵着的担忧和泪水轰然涌出。
  黄熙见不得她娇娇抽泣的模样,这女人和伯曼走得近,说不得这次是二人合谋了什么,这会倒是会装。
  刚刚那洋男人不出意外就是伯曼的人,难不成是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黄熙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道:“你今天来见伯曼出了这样的事,能怪谁呢?”
  江从芝听见这话,眼泪越发落得不可收拾。唐俊生早就告诫过她伯曼危险,到头来这报应竟是唐俊生替她受了么。想到这她又哭得更厉害了些。
  黄熙见她腰间的血又开始往外冒,心道不好,要是再这样哭下去,估计她流血流得比唐俊生还快,到时候他还怎么审?
  “别哭了,又不是你的错。”黄熙开口万般不愿地安慰道。
  话音刚落,那哭声不减反增,吓得黄熙慌忙将她腹部的伤口上方按住喝到:“你再哭,就流血流死了!”
  江从芝此时脑袋晕晕乎乎,刚受了惊,黄熙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哭道:“死了也好,省得还让别人代我去死。”
  黄熙见她面色戚戚不似作假,心中也生疑,但嘴上可不好再激她,想了想只好说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唐俊生如果需要输血,你这会死了怎么办?”果然她听完这话便也不再说死不死的了,只微微抽泣着。
  “黄督察长!”从远处急跑来一个少年,蓝衬衫白西裤,手带昂贵的国外名表,风一样地跑到二人跟前:“怎么样了?怎么伤得这么重!”
  江从芝躺在地上晕晕乎乎朝来人看去,眼睛却不知为什么越来越沉,闭眼之前隐约听到黄熙焦急的语气:“尹少爷,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万万不要露面吗?”

第130章 病房

  江从芝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在一处云缠雾绕的地方,像是山林,又像是云中,只觉得又冷又湿。
  段寻坐在她病床身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托腮问那前来查看的护士:“怎么还不醒?”
  “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再加上止痛药,是要睡得久些。”那护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抽空回答道。
  段寻看着床上的女人,微微叹了口气,刚想再问什么,房门就被推开,进来了一个穿着棕色薄外套的瘦高男人,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微微朝段寻颔首:“尹少爷。”
  见来人是黄熙,段寻收起脸上担忧的神情,蹙眉道:“都说了不用总这么客客气气的。”他虽是尹家人,但他自诩和他的哥哥姐姐们不一样。
  黄熙没有作声,只是将那薄薄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两手相握,站在一旁,直等到那护士忙完下去了才说道:“今日若非尹少爷提供消息,我们怕是得不了手。”
  段寻看着床上江从芝没有醒来的迹象,轻哼着笑一声道:“抬举抬举,按督察长周密的性子,想必不会得不了手。”
  黄熙感受着少年若有似无的敌意,心中无奈叹一声,想必多少是为了江从芝才生了怨怼。
  黄熙皮笑肉不笑地恭维道:“若非消息及时,我们来不及布置这么多人,保不齐会赔了夫人又折兵。我本心中惴惴,数日寝食难安,却没想到高人早留有后手。若非尹少爷出来相助,我还真怕完不成这差事。”
  段寻上下打量着这黄熙,暗道此人精得很,不愧三五年就晋升了督察长,这件事明明他功劳最大,非要把高帽子都带到他头上。
  段寻摆了摆手道:“叫我段少爷,我在外办事都随母姓。”
  黄熙抿了抿嘴,看这段寻一幅大大咧咧的样子,但还是逃不过喜欢听好话,这不,也没有臭脸了。黄熙恭敬应道:“是。”
  “事情查得怎么样?”段寻开口问道。
  见话题进入正题,黄熙也不再顾着拍马屁,想了想道:“伯曼已经乘坐两天前的船走了,今日是派了一个人接应江小姐上传离开罢了。”
  段寻皱起眉头,豁然站起身,身下的座椅发出刺耳的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不可能,我亲耳听到的,今日送别。”
  黄熙看了看病床上打着吊针的女人,颔首道:“乔治伯曼善使心计,也许是故意这么说的。”
  段寻脸上有点愤愤,那这样一来他在他爹那还有什么功劳?在堂子里泡了个把月,最后竟成为对方的棋子。
  黄熙又道:“不过也并不是全无收获,牢里的那个人招了,要带江小姐去的是D387船,船上还有他未来得及处理的账本和几间房契。”
  “如果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你怎么又怎么知道这账本是真的?”段寻眉头沉了下来,脸上少见的显出一丝老成,“况且我们手上不是已经有一份账本了吗?”
  黄熙挑挑眉点了点头解释道:“巴伦是英商的人,如今出现第二本账本,那本的真实性就存疑了。这账本和房契本来是要留给江小姐的。”
  段寻迟疑了一下,眯了眯眼睛:“留给江从芝?”
  黄熙嗯了一声,摇头笑道:“他对她也是上心,那账本没来得及销毁,上面本来要留给她三间铺子。”
  “三间?”段寻扬眉。
  黄熙掀唇一笑,再次确认式地点点头。
  你说这洋人心狠吧,却偏要给她留铺面;可你说他心软吧,又肯以她作饵。
  “不过账面倒不富余…”黄熙若有所思地说。刨去留给她的三间铺子和他们已经到手的财产,只有五间地段不太好的铺子和一些零碎的钱财。
  他们本来就是冲着伯曼的红花馆来的,红花馆的资源岂是几间铺面可比的?
  如今红花馆已握在手,万勿为了几颗芝麻丢了西瓜才好。
  段寻沉吟道:“账本给我爹送去,真真假假让他自己定夺。”
  黄熙应了一声。
  段寻又道:“伯曼既然对她如此上心,为何派人来杀她?”
  黄熙解释道:“查清楚了,那三个不是伯曼的人。是沈家派来的。”见段寻目露惊疑,还以为他是想成了皖系的沈家,补充道:“是江湾的沈家,之前是江小姐的客人…”
  堂子里的事他还是都清楚的,段寻打断他道:“我知道,只不过他们是失心疯了不成?竟当街行凶?”
  黄熙叹了口气摇头道:“本来就是趁人多捅她几刀,却不料又遇上唐俊生,又遇上我,还有伯曼的人在暗中护着,这才闹大了动静。”
  几声敲门声将谈话打断,见到来人是自己手下,黄熙对段寻道:“应该是有什么新的消息,我去看看。”
  江从芝看样子还要一会儿才醒,他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于是段寻也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门一关上,屋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江从芝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间宽阔的独立病房,旁边摆着一把单人的沙发椅,左边有床头柜和三人的沙发和桌子,甚至还带了一个单独的盥洗室,规格竟是比她自己的房间都要大许多,若是被堂子们的姐儿们知道了,估计又要艳羡许久的。
  江从芝想到这心中微嘲,前有陈由诗不怀好意接近她,后有段寻改名换姓做她熟客,她还以为是自己天姿绰约,到头来竟都是别人棋子而已。
  原以为唐俊生便是她心中慰藉了,可他挡的那一刀却是为了白玉所挡。
  想了许多,心中闷堵,忽然十分厌倦平日里曲意逢迎的自己。
  江从芝转过头看着窗外,早上阴沉沉的天已经不在,像是忽然来到了盛夏一般,外面的太阳大得吓人,将窗口的树叶照得锃亮反光。
  窗户被关得死死的,那树枝一点晃动都没有,应该是燥热的、没有风的下午。
  这么想着,她内心像是得了片刻的宁静,就这么出神地看着那叶子上的反光,直到眼睛酸涩难忍才闭了闭眼,这才惊觉不知什么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
  “你醒了?”
  江从芝顺着声音转头,看到段寻站在门口,见她睁眼,他喜滋滋地小跑两步走到她床前:“感觉怎么样?我还以为你还要一会儿,饿了没有?我找人给你打点饭来。”少年身量不高,许是因为天气突然转热,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袖子挽起,露出金灿灿的腕表。
  他眉骨高挺,眼睛细长,是十分野的狼性长相,可此时一笑,却像极了小狗。
  江从芝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垂眼道谢:“不用了,多谢尹少爷。”
  段寻脸上的笑容一僵,敛起笑意道:“你…刚刚听到了?”
  依她以往小心谨慎的性子,自是万万不会暴露自己听到了什么的。
  可她不愿意再装了,若是要招来什么祸事便招吧,左右也不会比现在差到哪儿去。
  抱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听到了。”
  段寻脸上现出一抹尴尬,女人的面无表情看起来让他莫名背脊发凉,他语气里带着十分小心,问道:“你…生气了?”
  女人躺在病床上,黑发铺满了枕头,双眼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似地看着他。
  她轻轻掀唇笑了一下,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生什么气呢?”
  段寻经的女人少,上次她生气倒也明显,但这次则不然。
  “我…姓氏比较敏感,所以我一般在外面玩都随母姓,所以我也没有怎么骗你的…”
  江从芝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我姓虽然瞒了你,但我单名一个寻,这倒是真真的。”段寻上前一步,着重强调了一下。
  江从芝心里有点想发笑,你说这段寻也不是真蠢笨,表面上是在解释了,实际避重就轻的本事倒是实打实的好。
  江从芝嗯了一声,淡淡说:“理解。”
  段寻见她转过头去不看她,心知她心里是记了他一笔的。
  他一手插着兜,一手摸了摸鼻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我…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是我本就是奉了我爹的意思。这次事情办完,我也该回去了。”说罢他抬头瞄了一眼她,可女人半点反应也没,于是又深吸一口气道:“你…你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话落,她眨了眨眼,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您家教森严,我跟尹少爷回去哪里?”她声音轻淡,但还是让段寻听出其中的讽意。
  段寻像是被问住了,想了想道:“你这次受伤…我也有份,你腰上留了疤,日后怎么在春满阁混?你…是我第一个女人,你和我回去,我爹不可能不给你个名分。”
  少年别着头,露出通红的耳朵。
  江从芝本想呛他一句,但见他面色羞赧,又想到那天早上他将精液不小心弄到她脸上的慌张模样,也懒得逞口舌之快,回绝道:“我不会和你走的。”
  “为什么?”段寻下意识地道,脸上露出下意识的诧异。
  以他的家世,就算是养四五房外室也不在话下,更何况他说了,她日后定会有个名分。
  和他们尹家攀上关系,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
  看着他眼里的不可置信,江从芝心中微嘲。
  尹寻放在前朝可比一个小王爷了,他既然家教森严,府中又怎么会让他带回一个烟花柳巷里找的女人?
  但段寻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应当是觉得以她的身份,就算是当他的外室通房也是赚的。
  江从芝吸了口气呼出来,腰间不可避免地疼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叹道:“我不想躲躲藏藏、畏畏缩缩的活着。”
  段寻有一瞬间的怔愣,正想说什么,门就被敲响推开了,正是黄熙。
  黄熙见江从芝醒了,还不知道她之前都听到了二人的谈话,正在犹豫间段寻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黄熙没想到他是这种神态,愣了一下道:“部长那边来了电话。”
  段寻哼了一声道:“来得正好,”说罢抬腿就往门外走,忽然又停下转过来看着江从芝道:“你不是要名分吗?你等着。”

第131章 证词

  名分?
  黄熙挑了挑眉看向床上的女人,人寂寂,愁如织。
  玉腮粉颈,眉黛愁锁,颇有一种暖风倦体,看花无力的怅然感。
  这等姿容,也不怪将身边的男人迷得团团转。
  黄熙走向她床边,绕到窗边一侧俯下身子。
  在春满阁后院相遇的那晚之后,江从芝对这个男人有种骨子里的抵抗,黄熙突然的俯身靠近吓了她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而他却一手扶住床,一手握住床下摇杆,正将床的上半截摇起来。
  见她瑟缩,黄熙从鼻孔里轻轻哼笑一声,像是在笑她自作多情。
  江从芝没好气的转过头不看他,把床摇起来就摇,非要做出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行为。
  “这样可以吗?”上半张床被他摇起四十五度,但女人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黄熙也不恼,又绕回床的另一侧。
  江从芝以为他又要有什么动作,正准备抬眼横他一眼,却见男人正拿起热水壶倒热水,于是悻悻看回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
  黄熙余光看着女人的小动作,嘴角微微一勾,不动声色又向水里冲了一些凉水递给她。
  江从芝接过水,正好是适口的温度,一口下去这才觉得口中的干涩好了许多。
  这才想起刚刚段寻在这里只顾着为自己开脱,连水也不曾给她倒一杯。
  不管他家世如何好,到底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少爷,哪里做得来伺候人的活?
  看她默默将一小杯水喝了见底,黄熙拿过她手上的杯子,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江从芝喝了一半,忽然觉得嗓子被这白水刺得慌,咳了两声才止住,把杯子递过去:“喝不下了。”
  黄熙接过杯子放在桌上,一手掀开她的被子,却见她侧腰又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红色。
  因为做手术缝合的原因,她早被换上了浅蓝色的侧边系带的病号服。
  黄熙将她衣角一掀,却不料那绳子没有系紧,露出大片嫩白的肌肤。
  她细腰上缠了两圈绷带,顺着平坦的腹部皮肤往上就能看到半圈圆润的阴影。
  黄熙眼神深了深,手指夹着她的衣角向上提了提,露出下半截莹白的玉乳。
  “再看要收钱的。”女人开口道,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手轻轻按着胸前的布料不让他再行进半步。
  黄熙微微勾了勾嘴角,手指一松将春光遮住,颔首道:“是我冒失了,我去让护士来。”
  江从芝看着男人转身出去,心中轻哧一声。
  护士来了之后他倒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了,只是站在那静静地看,看护士换药包扎,看她衣服下白腻的皮肤,看她脸上岿然不动的神色。
  江从芝觉得比起段寻来,黄熙更像一头狼,段寻只得其形不得其神,黄熙长得虽斯文,但那眼神就像森林里冒出来的饿狼,在你看不到的黑夜里徘徊,是眼中能冒绿光的那种。
  江从芝用余光看着他,一面这么想着。
  重新换药包扎好之后护士又嘱咐两句便下去了。
  黄熙很自然地坐在了离她最近的椅子上,还向前挪了挪座位,开口说道:“说说吧,今天怎么回事?”
  江从芝心道果然要问她这些,抬眼看了看他说道:“黄督察长不是都查清楚了吗?”
  黄熙不知道江从芝早就醒来听到了他和段寻的谈话,还以为是段寻刚刚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心中暗骂段寻添乱,一边道:“这次单说码头伤人之事便已经够大了,租界的董事都惊动了。不管我查到了什么,江小姐的供词还是不能缺的,要是缺了…”黄熙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和笔继续道,“江小姐怕是免不了还要在警署里多呆几天。”
  好得很,看他那要掀她小衣的模样还以为多少会怜香惜玉一些,感情就只是想看个究竟?
  江从芝默默白他一眼,段寻那边她尚且可以怼他,黄熙这可行不通,毕竟说白了她可不想拖着这身子去捕房呆。
  江从芝想了想便将伯曼让她今日上午十点去码头的事情和他讲了一遍,倒是没什么隐瞒。
  “你说伯曼来找你的晚上你还接着客人,”黄熙扶了扶眼镜,幽幽看着她道,“他为什么会当着别人的面来找你而不是约你出去?又或者是给你递条子?”
  “他的心思我一向是猜不透的,这种问题我哪知道?”江从芝知道他明明和段寻通过气,却还在这里问这些,语气里不禁带着不耐,“那晚就是段少爷在我旁边睡着,兴许是看他喝多了酒不省人事,再加上我之前给伯曼送过信,才找来的。”
  “送信?什么信?”黄熙眼睛眯了眯。
  “他许久不来我这,我当然要送信去问问了。”江从芝看着他在纸上把她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不禁有一点无语。
  “什么时候送的信?送的哪里?见到他人了?”
  “哪见得到人?时间记不得了,大概两周前吧。就送到他家外面的信箱里。”
  “信上说了什么?”黄熙又问。
  江从芝轻轻一笑道:“还能说什么,不过就是想郎君了,念郎君了,问郎君什么时候能再见罢。”
  黄熙逐字逐句将话都记下来,又问:“之后呢?”
  “还有什么之后?”江从芝挑了挑眉,尽量精简着说,“之后他就夜里潜入了我的房间,与我行房事,走之前告诉我他要走了,让我今天到我码头去见他。”
  黄熙的笔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们在别人的住局上行了房事?”
  男人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她偏偏瞧出了眼神里的玩味。江从芝忍不住开口呛他道:“怎么?黄督察长在意这个作什么?”
  黄熙想到那天晚上在后院见到她,还以要和她拉扯不清破了堂子规矩来要挟,现在一想不禁觉得好笑。
  这个女子看着守规矩,实际骚浪的事情做得多了去了。
  黄熙朝座椅后背靠了靠道:“那晚相见,江小姐以我和唐俊生熟识为由,避我如蛇蝎,还以为江小姐是个尚且规矩的人。”男人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将江从芝噎得没话说,甚至还让她红了红脸。
  黄熙晃了晃手中的笔道:“讲讲细节。”
  “黄督察长要听什么?听他是怎么上了我的床,从后面摸我?还是要听他怎么在我胸上舔咬?”江从芝闷着胆子红着面皮,赌气说道。
  黄熙眼睛在她身上游移一圈,问道:“没做?”
  江从芝没料到他竟还继续问,瞪了瞪眼,转过头去深呼吸了一口气:“没做完。”然后转回去看着黄熙脸上的似笑非笑,没好气地说:“怎么不记在你本子上?”
  黄熙反应过来似的噢了一声,埋头在纸上写起来道:“多谢江小姐提醒。”
  江从芝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气闷无处发,只好别过头再不看他。
  “为什么不做完?”
  “段少爷就在身边,我心里怵。”
  “伯曼呆了大概多久离开的?离开后去了哪里?”
  “不到一刻钟。连他从哪里来的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我怎么会知道?”江从芝看着墙角,正脸也不给他一个。
  黄熙也不在意,又问了她许多问题。
  问伯曼那晚穿了什么、问他原话说了什么、再问今天早上为何遇见了唐俊生、又问她认不认识救她的那个洋人等等。
  江从芝也一一答了,倒是十分配合没有隐瞒,甚至将早上怎么遇见白玉的情形也说了出来。
  黄熙的小本子记了满满的十几页,问到后来基本都是她在说,他在记。直到她说完了,房间里还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唐俊生…怎么样了?”江从芝犹豫了许久,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纸笔的沙沙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响起,良久才听黄熙说道:“白玉给他输了许多血,刚脱离危险。”
  江从芝心里逐渐揪起成一团,隐隐难受得很,因为唐白二人渊源又深了一些,还因为唐俊生是为了和她解释才追上来受了伤。
  “要不是因为伯曼,唐俊生也不会落得这种境地。”黄熙的声音传来,“所以你还知道什么就都一一说出来,不只是现在的事。”
  她早听过了两人谈话,那三个人分明不是伯曼派来的。
  黄熙这厮想趁着她消息不通时诈一诈她!
  江从芝抿了抿嘴,靠在床上转头看着他:“黄督察长是查到了那三个行凶之人是伯曼派来的?”
  黄熙犹豫了一下,听她这话的意思,是现在还和伯曼穿一条裤子呢?
  江从芝见他没有回应,轻笑说道:“黄督察长放心,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我刚刚都听到了,那三个人是沈家找来的,你也不用为了套我话这么诓我。”
  黄熙扶了扶眼镜,没想到自己腹诽了那么久段寻,竟然是她早就醒了。江从芝见他吃瘪,心情竟难得的舒畅了一些。
  黄熙见她脸上肉眼可见的天晴了一些不禁无语,继续追问道,“为什么不和伯曼一起离开?他既然肯留三间铺子给你,想来对你是真心。”
  “对我真心还提前离开?对我真心还今日特地骗我前去?”江从芝眉头蹙起,心中油然而起升起几分忿忿,哼了一声道:“既然连真话都不愿讲,我还能图他对我好?”江从芝胸口重重的起伏两下,显然是真的动气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又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心中的不悦和失望,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黄熙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多的是观察她脸上的细微变化。
  她抬起头来看着黄熙探究的眼神道:“黄督察长尽可放心,你问什么我便答什么,我没有必要去掩护别人。”
  黄熙本意是想试探她是否和伯曼串通一气,伯曼先走江从芝留下善后,那三间铺子也许是算她的赏金。
  但她话说到这份上,黄熙也不好再说别的,想了想将笔帽盖上,合上本子说道:“那三个人确实是沈家派的…沈家的人我也抓了。”但黄熙没有说他觉得沈家背后有人的猜想,他还要再跑一趟,拿到今日在场的白玉的证词才行。
  黄熙将小本子收回外套的内包里,站起身道:“我先回一趟署里,这件事没有结案前江小姐还是都呆在医院里吧,若是有人有什么图谋,外面我设置了警力也能保你安全。”
  江从芝失笑,黄熙话说得好听是要保她安全,实则还是怀疑她和伯曼串通一气,如今有她需要治疗的借口,正好借此将她安排在眼下。
  “好,那春满阁那边…”
  “我之前已经叫人去说了,她们要是想来探视你倒也是可以的。”黄熙又嘱咐她两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他一走江从芝才突然发觉自己饿得慌,只好侧身去拿水喝了两口。
  不过多久护士又进来了一次,竟是黄熙让她送的饭,一碗瘦肉粥加上些配菜,虽然清淡但江从芝已经十分知足了。

第132章 囚

  原以为马上会回来的段寻再也没出现过了,李知音倒是来过一次,草草问了她几句身体,便说到了将她的房间腾挪给玉姐儿的事情,除此之外便是黄熙来看过她一次。
  一连五天的时间都没别的人来探望打扰,刚开始还觉得清净一些正好,但一个人时间长了难免觉得心中悲凉。
  幸好唐俊生也同在一家医院,如今她伤口恢复的差不多,虽然须有门外的警员陪同,但能在医院内走动走动也好过在病房里一个人憋闷。
  唐俊生并没有住在单人病房里,而是和另外一人同住一个病室,中间有隔帘隔开,他是在靠里面的病床。
  江从芝刚走过隔帘,就看见床上那张白净清瘦的脸,双眼紧闭,鼻间还插着红绿色的管子,手上吊着点滴,一旁的机器发出滴滴滴的响声。
  原以为因着白玉的关系,心中多少对他会有怨怼,但看见曾经风采飞扬的少年此时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心中愧疚难当,如哽了一块棉花似得难受。
  恍惚间记起第一次在林中相遇,记起在湖上泛舟厮混,记起少年跳跃着摘去槲寄生的果子,记起他亮晶晶的眼,桩桩件件如同撒开的渔网一般将她心脏捂得死死的,鼻头一酸,眼前也白蒙蒙地模糊起来。
  “谁?”伏在床边的毯子一动,依稀见得是个女人。
  江从芝忙将眼里的泪揩了看去,那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当的细腻皮肤,黑发盘成一个圆髻以一颗珍珠点缀,脸上虽然略显疲态,但依旧看得出是个美人。
  见她与唐俊生有几分相似,江从芝心中对此人身份已有猜想,如果是他母亲的话,小时候她还见过面呢。
  不等她那句“伯母”叫出来,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江从芝,温婉的眉目逐渐显出厉色,沉声问道:“你是春满阁的江小姐?”
  江从芝愣了一下,咽回刚到嘴边的话,木然点点头。
  “看到了就回去吧。”唐母显然不待见她,冷冷瞥了她一眼,又转身坐下,给唐俊生掖了掖被角。
  对于一个破坏她儿子家庭还害得他受伤惨重的女人,她不将她打骂出去算不错的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江从芝犹豫了一下,想表明自己的歉意,可不等她说完,唐母便没了耐心,冷声说道:“婚事也被你搅黄了,身子也因你伤成这样,江小姐高抬贵手,别呆在这了。”
  江从芝听见这话一愣,心中像是被什么一刺,越发难受,她自知在唐母面前是自己理亏,也不辩驳,攥了攥衣角走了出去。
  刚把身后的门关上就看见远远走来一个穿着中山装身形修长的男人,男人显然也看到了她,犹豫出声:“江小姐?”
  唐文山见女人双眸噙泪,猜想是唐母说了什么重话,于是开口说道:“家母一向疼爱俊生,若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还望江小姐别忘心里去。”而女人竟是看也不看他,吸了吸鼻子径直走了。
  唐文山心中一叹,这事话说回来最该怪的该是他才对,谁知道自己当初帮白玉的一个忙,最后这孽竟造在了自己弟弟身上。
  白玉自然也是没有想到这层的,更没有想到的是她又被绑了。
  王绍清愁眉不展地看着一个传来女人咒骂声的密闭房间。
  看门的小厮拉下了脸子道:“睡醒了就吵嚷,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吵嚷,我头都大了。”
  王绍清同情地看他一眼:“今日魏参谋就到,再忍忍。”
  李韦严在前线抽不开身自然不会亲自前来,但白玉之事事关重大,也派了他平时得力的手下来上海。
  本来说的四点钟,这人三点半就到了,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军装,细瘦的脸上挂着一双眯缝眼,见谁都笑笑呵呵地打着招呼,可一见到白玉就变了脸,魏铎脸上本就没什么肉,脸一垮,显出几分吓人来。
  魏铎上下打量了一下白玉,眯着眼看了看怀表,对身后的王绍清嘱咐道:“去把电话线牵进来。”
  王绍清苦着个脸道:“牵…牵不进来,线不够长。”
  “线不够长就去想办法,”魏铎皱了皱眉头道,“还有一个多小时。”
  王绍清本想说可以直接将白玉带出来,但这姓魏的不仅没提,而且还有打发他出去的意思。
  王绍清犹豫了一下,他和唐俊生关系不错,白玉也是前嫂子,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不等他说话,魏铎便又催道:“李司令下了命令,今天就要和白兆东通电话,你还杵在这干什么?”
  王绍清见他将司令搬出来,只好应了一声,临走不忘小心嘱咐一句:“她有身孕,魏参谋下手轻些,以免出了意外。”
  白玉双手被绑在身后,几天没有打理的头发已经从罗马卷变成了微弯的大波浪散在身后,颇有几分美人韵味。
  从小被金贵养大的皮肤也不会因为熬了几天夜,一夜之间就垮下去,反而因为哭泣红肿的眼睛和鼻头显得皮肤更白里透红。
  魏铎在前线泡了那么久,女人都小半年没碰过了,一看这送上门来的姑娘自然有想法。
  白玉也看出来了,此时连叫喊都不敢了,使劲往后缩去。
  不过这女人现在还不能办,况且还有着身子,魏铎啐了一声,骂了一声晦气,二话不说抡起手就朝她打了一巴掌。
  王绍清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女人的呼喊和求救声,他顿了一下,叹息一声吩咐手下的人去找长一点的电话线。
  尖叫声并没有持续多久,魏铎也没有呆太长的时间。等电话线牵好,王绍清便急忙敲门:“魏参谋长,电话线牵好了。”
  门被打开,魏铎笑眯眯从怀中拿出一个电话本,拍了拍道:“来吧。”当下就有两人将电话牵了过来,还抬了一个小桌子将其放在上面。
  魏参谋先是给李韦严打了电话,王绍清在一边站着没心思听,只是看着一边低低抽泣的白玉,女人的一边脸高高肿起,嘴唇也红肿着,脸上都是泪痕,显然刚刚受惊不轻。
  王绍清还在想着要不一会儿叫个医生来看看,就只见魏铎已将话筒贴近她耳朵道:“来,说句话。”
  白玉哭得梨花带雨,硬是犟着不吭声,魏铎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扯住她一把头发道:“说话。”
  白玉吃痛哭出声来:“放…放开我…”
  话筒那边传来焦急的男声:“玉儿!”显然是电话已经转到白兆东那里去了。
  魏铎推开白玉的头,拿起听筒道:“听到了?”对面没有说话,只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白兆东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粤军竟然这么恬不知耻,正想说话,电话却挂断了,过了一会儿又被转接回了李韦严那边。
  白兆东自然没有什么好声气:“这就是你说的谈和?”
  李韦严笑道:“只要时间拉得够长,龙州迟早也是我们的。如今明眼人也知道大局已定,白都统又何必死守呢?”
  若是如他所说这事那么好办,李韦严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将白玉绑了来威胁他?
  只要他白兆东守住了龙州,若是能联合李济说不定还能形成包围之势。
  只不过白玉如今落入敌军之手,他做事更加处处掣肘。
  而李韦严就像猜到他心思似的,又说道:“白都统以为杨帆叛变、李济失手是巧合吗?”
  白兆东轻哼一声道:“李司令要是想邀功就打错电话了,阴险狡诈的小人作为还在这里夸夸其谈。”
  李韦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大笑两声道:“过奖,若是单靠我还尚不能成今日局面,要谢还得谢谢白都统给我送了人,也不知唐俊生的这些心思谋算是不是也受了白都统的熏陶?”对面一阵沉默,李韦严语气却越发轻快起来,继续道:“策反杨帆这个主意还多亏了唐俊生,不然这场战役怎么会行进地如此轻松。”
  唐俊生?
  白兆东唇上的髭须动了动,胸口急急地起伏。
  唐俊生?
  不可能,粤军的部署都是他告诉自己的,不可能。
  他这么想着,自然也这么脱口说出来:“不可能。”
  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竟还觉得唐俊生一心向着桂军的。
  李韦严不由地有点失笑,但也没有为他解惑的心思,白兆东不蠢,他只要这么一点,他细细一思量自然会觉出端倪。
  “白姑娘貌美,白都统还是早日给我个答复的好,我也好吩咐手下人别让她磕了碰了。”话音一落,便直接撂了电话。
  李韦严是知道兵贵胜,不贵久的道理的,龙州久攻不下对粤军没有好处,所以才拿了白玉,再将唐俊生叛变的事说出来给他听,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在上海的这一些人可没听见二人的对话,电话一撂,魏参谋就知道事情按照预先想的是办完了。
  他起身将电话放下,一边吩咐王绍清道:“接下来几天把这个女人看好了,也不知道那姓白的对他这女儿有几分上心,要是过了三天老头子还将龙州守着,就把这女的赏给你玩了。”
  白玉又羞又气,呸了他一口,破口大骂道:“下贱的东西用这些下贱的手段!”
  魏铎本来已经起身,但见她骂得脏,吸了吸鼻子返回去捏住她的脸,重复道:“下贱?”
  男人带着烟臭味的口气喷到她的脸上,白玉下意识地向后退,但男人手劲大得很,将她下颌的皮肤捏得青白:“要不要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下贱?”说罢就要去解她的衣服。
  女人发了疯似地大叫起来,一边哭一边像虫一般的前后扭动着身体想要离他远一点:“你们算什么好汉,就知道欺负…欺负女人…用我去威胁我爹爹…我…我先生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她声音因为多日的哭喊已经有些哑了,但该尖利的时候依旧尖利。
  王绍清有些不忍,上前对魏铎道:“魏参谋…”
  但魏铎就像上了头,也不知是女人的身子激了他还是女人哪句话刺了他,双目圆瞪,力大如牛就将她衣裳撕开。
  王绍清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着魏铎,劝道:“魏参谋长,不是和李司令说好了三天吗?要是伤了碰了怎么交代啊…”
  魏铎气呼呼将男人一把推开,王绍清砰得一声摔到了一边的小桌子上,连着桌上的电话机和茶水一同摔到了地上,乒铃乓浪一阵响,这才止住了魏铎的下一步动作。
  王绍清之前没有见过魏铎这人,只是听闻过此人性格极端的很,开心的时候能和你称兄道弟,生气的时候能抄家伙把你家几口人都砍了。
  王绍清陪着笑道:“魏参谋长何必和她置气,这边堂子里有不少美人,一会儿我做东,包您满意!”
  魏铎凉凉扫了一眼白玉撒了手,冷声嘲道:“你先生?他都将你爹卖了你还指望他?”
  白玉还没反应过来,但王绍清却吸了一口气,这魏铎堂而皇之这样讲出来,岂不是要断了唐俊生的后路:“魏参谋…”
  “怎么?”魏铎走到门边,转过身看了看他又看看白玉,说道:“你还真当那个姓唐的是朋友了?他都敢将他老丈人卖了,你觉得孙都统敢用他?”
  王绍清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他自然是不会在这时候为唐俊生出头的,二人虽然关系好,但终究不到能出生入死的地步。
  而白玉这时却反应过来了,喃喃问道:“什么意思?关唐俊生什么事?”
  魏铎怜悯地看她一眼,仰仰头示意王绍清快点出来。
  白玉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血液像是着了魔一般在体内四处乱窜,手脚渐渐开始发凉,脑中冷一阵热一阵的,连着耳朵都有点发蒙。
  “什么意思?!”白玉又重复一句,也不顾身上被撕烂的衣衫,从床上坐起来,见二人要走,竟直接下地一跳一跳地往门口挪,一边叫喊道:“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关唐俊生什么事?!”
  魏铎已经行至门边,站定回头看着她道,“唐俊生,是我们的人。”
  门被哐啷一声关上,震得她手脚都没了力气。
  白玉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脑中忽然浑噩起来,魏铎和王绍清应该没有走远,她还依稀能听见二人又聊了几句唐俊生,后又嬉笑着说一会儿去哪里找女人。
  怎么可能呢?
  爹爹不仅帮他得了综合规划司的位置,还让他出刊文章…就是为了那个妓子?
  为了那个妓子,他竟愿做这过河拆桥的勾当?
  而自己,不仅为这样一个男人做了许多腌臜事,还害得爹爹兵败,若是爹爹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白玉心里就一阵揪疼,鼻尖的空气竟也开始稀薄起来,连着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了。
  她要去找唐俊生问个清楚。
  这么想着,便扭曲着身子扶着墙边站了起来,歪歪扭扭朝着地上倒着的桌子走去。
  白玉眯了眯干涸的眼睛,心一横,咚一声就倒在那尖锐的桌角上。
  腹部尖锐的疼痛盖过了心中哽如巨石的悲痛,白玉就在一片渐渐晕开的血色中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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